多哈赛场边的祈祷与回响
多哈世乒赛的场馆穹顶像倒扣的玻璃碗,聚光灯把蓝色球台烤得发烫。阿九坐在前排VIP区,膝盖上放着印着“林高远”字样的应援应援牌,指尖反复摩挲着边缘。球台正在进行男单1/16比赛,林高远的对手是那位以凶狠搏杀著称的法国选手,前两局比分咬得极紧,观众席的加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她记得出发前林高远在机场给她发的微信,拍了拍行李箱上的卡通贴纸:“等我拿块奖牌回来配你的小花胸针。”此刻那枚粉色陶瓷小花正别在她的风衣上,随着她下意识的祈祷动作轻轻晃动。第三局林高远突然陷入被动,对手的反手爆冲像出鞘的刀,连续三个赛点时,阿九猛地站起身,双手合十抵在鼻尖,嘴唇无声地翕动——“赢下这球,高远,求你了。”
裁判报出“11:9”的瞬间,场馆里的喧嚣仿佛被按下静音键。林高远呆立在球台边,球拍垂在身侧,汗水顺着发梢滴在蓝色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阿九感觉心脏像被攥紧,喉间涌上酸涩,第一颗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刚好模糊了她刚刚打下的“加油”二字。她飞快地抹掉泪,从包里掏出口红补妆,镜子里的自己眼尾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水光,她深吸一口气,用粉饼压了压眼底的红血丝——不能让他看见她哭。
看台上陆陆续续有人离场,只有阿九站在原地,看着林高远弯腰收拾球包。他的动作很慢,把毛巾、水瓶、护腕一件件塞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重新整理球拍的保护套。黑色运动包挎在肩上,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背影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格外单薄,像被风吹歪的树苗。阿九想起他第一次参加世乒赛时,也是这样垂着头走出赛场,那时她还是个实习记者,躲在柱子后面看他偷偷抹眼泪。
“还有机会,别低头”
通往球员通道的走廊铺着深蓝色地毯,林高远的脚步声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九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捏着一朵用纸巾折的小花——粉色的餐巾纸被她卷成花瓣的形状,花茎是根细铁丝,还缠着她头发上拆下来的粉色发绳。
“高远。”她喊住他,声音带着刚哭过的微哑。
林高远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汗水,看见阿九手里的花,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儿?”
阿九踮起脚尖,把纸花轻轻插在他耳边的头发里,指尖碰到他发烫的耳廓,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看你背包歪了,”她装作随意地帮他调整肩带,“还有,这个给你。”
粉色的陶瓷小花别在他黑色的运动服领口格外显眼,林高远抬手想摘下来,却被阿九按住手腕:“戴着吧,挺好看的。”她顿了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软下来,“这次只是意外,还有机会,别放弃。”
林高远别过脸,盯着走廊尽头的指示牌,嘴硬地哼了一声:“我才不伤心呢,小场面。下一次,下一次我肯定拿金牌,到时候我们俩一起拍照,站在领奖台上拍。”他说话时,耳后的纸花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像一只想要展翅的粉蝶。
阿九突然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我们现在也可以拍一张。”
“啊?”林高远愣住,“我又没拿冠军,拍什么呀?”
“我想记录和你的每一场比赛,”阿九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他,拇指在屏幕上调整焦距,“不管输还是赢,都是你打过的球啊。”她按下快门的瞬间,林高远下意识地咧嘴笑了笑,耳后的粉色纸花刚好落在画面的右上角,他眼里还残留着失落,嘴角却被阿九的认真逗得扬起。阿九看着手机屏幕里的他,自己也弯起眼睛,温柔的笑意漫过刚才的失落。
从偷拍镜头到并肩身影
一周后回国,阿九在训练基地门口等林高远。他刚结束加练,额角还带着汗,看见阿九手里抱着的棕色皮质相册,愣了一下:“这是……”
“送你的,”阿九把相册塞到他怀里,“别嫌弃,手工装订的。”
相册第一页是张泛黄的打印照片,背景是某年全锦赛的观众席,角落里有个举着长镜头的女孩,正是大学时的阿九。“这是我第一次拍你比赛,”她指着照片里正在热身的林高远,“那时候你还是个小队员,发球总喜欢摸鼻子。”
林高远翻到下一页,是他在某次公开赛夺冠后的颁奖照,领奖台上的他笑得灿烂,而台下观众席里,阿九举着相机,镜头正对着他,脸上是比他还激动的笑容。“你怎么每次都在?”他手指划过照片里阿九的脸,声音有些低。
“记者嘛,工作需要。”阿九含糊地应着,眼神飘向别处。其实有很多照片她没说——比如他在亚锦赛受伤时,她偷偷拍的他坐在场边冰敷脚踝的样子,脚踝处的淤青在照片里触目惊心;比如他第一次拿到世界冠军时,在混采区抱着奖牌哭,她蹲在地上仰拍他,镜头里全是他颤抖的肩膀;还有他们一起参加公益活动,他教小朋友打球,她在旁边偷拍,抓拍到他蹲下身给孩子系鞋带的瞬间,阳光落在他发旋上,温柔得像层光晕。
“这张是什么时候?”林高远停在一张合照前,背景是某个机场的候机厅,两人穿着便服,阿九手里捧着杯热巧克力,他凑过去想喝一口,被阿九笑着推开,摄影师抓拍到他假装委屈的表情。“哦对,上次去德国比赛,你感冒了,非说我的热巧克力能治病。”阿九想起当时的情景,忍不住笑,“结果你喝了半杯,第二天嗓子更哑了。”
林高远翻相册的手突然顿住,最后几页全是空白的活页纸,边缘用金色火漆印着“未完待续”。“这些……”
“留给未来啊,”阿九伸手合上相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以后你拿金牌的照片,我们一起去旅游的照片,还有……”她没说完,只是看着他,眼里有细碎的光,“反正还有很多空白,够你慢慢填。”
未说出口的祈祷
其实很多故事阿九没写进相册。比如有次林高远打封闭针,她借口送资料去队医室,偷偷在他的保温杯里放了颗润喉糖,后来他发微信问:“你怎么知道我打完针嗓子干?”她回:“猜的。”
比如他某次比赛输了球,在更衣室里砸了球拍,阿九隔着门听见动静,没进去,只是把买好的他最爱吃的红豆沙面包放在门口,发微信说:“门口有吃的,凉了就不好吃了。”半小时后,面包被拿走了,他回了句:“谢谢,挺甜的。”
还有这次多哈世乒赛,她坐在观众席上祈祷时,口袋里还揣着他送的护身符——一块从老家求来的平安符,他说“戴着能赢球”,结果自己却忘了戴。现在那块平安符躺在相册的夹层里,旁边压着那朵已经有些蔫掉的粉色纸花。
林高远把相册抱回宿舍,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深夜训练结束,他会翻开看看,看到阿九偷拍他擦汗的照片,会忍不住笑她“技术差”;看到两人在陶艺馆捏的歪歪扭扭的杯子合照,会想起她当时把陶土甩到他脸上的样子。他想起多哈赛场边,她追上来时眼里没擦干净的泪,想起她把纸花插在他耳边时,指尖的温度,想起相册里那些空白的页面——原来有些祈祷不必说出口,有些陪伴早就藏在每一次快门声里。
下一次比赛,阿九又坐在观众席前排。林高远出场时,隔着人群看见她胸前别着的粉色小花胸针,朝她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这一次,她没有双手合十祈祷,只是举起手机,镜头稳稳地追着他的身影。因为她知道,无论输赢,总会有一张照片,记录下他在赛场上的每一次挥拍,而她,会一直是那个按下快门的人,在镜头后面,轻轻说:“高远,加油,我在呢。”
那本相册还在继续写着,粉色小花的标本夹在某一页,旁边是林高远某次比赛的门票 stub,空白的纸页上,未来正随着每一次心跳,慢慢填满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