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颖莎

国家队训练馆的西北角，那面贴着“力量训练区”标识的墙壁上，至今留着个硬币大小的坑洞。孙颖莎每次路过都会放慢脚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坑洞边缘——那里还留着2017年初冬，她用球拍扣出的细微划痕，也藏着她和阿九之间，关于“墙洞与星光”的秘密。

2017年11月的北京格外冷，17岁的孙颖莎刚从省队升入国家一队。第一次参加合练那天，她穿着长了两寸的训练服，躲在器材架后面系鞋带，直到队伍集合哨响才慌慌张张跑出来，结果因为迟到三分钟，被主管教练CoCo罚站在力量区的墙根下。

阿九第一次注意到那个洞，是在傍晚收理疗箱时。水泥墙面上嵌着个规整的小坑，边缘带着新鲜的白色划痕，像被什么硬物反复撞击过。她仰头看了看天花板的吊灯，又踢了踢墙角的哑铃片，没想明白这坑从何而来。直到第二天下午，她端着冰袋路过，才看见坑洞前站着个炸毛短发的小姑娘——孙颖莎背对着所有人，左手握着球拍，右手一下下轻轻扣着墙面，时不时还用球拍叩击墙。球拍胶皮与水泥的“嗒嗒”声，比飘落的银杏叶还要轻。

“CoCo，那丫头在罚站吗？”阿九猫着腰挪到正在记录数据的教练身边，训练馆的噪音吞没了她的声音。CoCo被她突然搭话吓得笔掉在地上：“阿九你吓死我了！”他捡起笔，朝墙洞方向努努嘴，“早上集合迟到，罚站三天，长长记性。”

阿九盯着孙颖莎紧绷的背影——小姑娘的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草莓，每叩击一次墙面，肩胛骨就跟着抖一下。“都是刚来的孩子，脸皮薄，”阿九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给CoCo，“你看她球拍都快攥碎了，别真吓着了。”她不等CoCo回应，就蹑手蹑脚走到孙颖莎身后。

小姑娘听见脚步声，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转身，球拍险些甩到阿九脸上。“别紧张呀，”阿九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指了指墙上的洞，“你这扣球力度，墙该找你赔补墙费了。”孙颖莎的脸“唰”地红透，从耳根红到脖颈，球拍柄在掌心碾出深深的白印。阿九把草莓糖塞进她手里：“喏，比墙好吃。”糖纸的甜味混着阿九身上淡淡的樱花香，让孙颖莎僵硬的肩膀松了松。

那天傍晚，阿九硬是拽着CoCo“特赦”了孙颖莎。离开力量区时，她回头看见小姑娘还站在墙洞前发愣，便又摸出颗糖扔过去：“藏墙洞里了，明天来拿！”后来孙颖莎才发现，那个墙洞成了她的“秘密信箱”——阿九会在里面塞小纸条，有时是“今天食堂有炸鸡腿”，有时是“训练别太猛，我给你留了冰袋”，偶尔还会有颗裹着彩色糖纸的糖果。

国家队的食堂对孙颖莎来说像个战场。前两周她总端着餐盘躲在角落，看队友们叽叽喳喳地拼桌，筷子在碗里戳着米饭不敢抬头。阿九第一次拽她坐进陈梦她们的桌子时，她紧张得把勺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引来全桌人侧目。

“莎莎妹妹，别害羞呀，”阿九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她，“她们比球台还直溜，没那么可怕。”陈梦立刻接话：“就是就是，下次我带你去‘偷袭’食堂阿姨的炸鸡腿！”孙颖莎低头扒饭，却感觉有人轻轻踢了踢她的椅子——阿九在桌子底下对她眨眨眼，指了指她餐盘里没动的青菜，又指了指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做了个“交换”的手势。

真正让孙颖莎打开心扉的，是一次队内循环赛。她苦战五局输掉比赛，一个人缩在更衣室角落收拾背包，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球拍袋上。拉链拉了三次都没拉上，急得她用手背使劲抹眼睛。阿九推门进来时，正看见她对着背包“较劲”，便蹲下来帮她拉好拉链，指尖蹭掉她脸颊的泪痕：“走，带你去吃巷口那家牛肉面，加双蛋的那种。”

面馆里热气腾腾，阿九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分成两半：“你看第三局那个反手拧拉，其实可以再压点弧线。”她用手在桌上画着轨迹，“对手站位偏正手，你突然变直线，她肯定来不及。”孙颖莎吸着面条，看阿九说得眉飞色舞，额前的碎发跟着晃动。“这个给你，”阿九从包里掏出个星星形状的钥匙扣，“我自己叠的，赢球就摸它，特灵！”

那个黄色星星钥匙扣从此挂在孙颖莎的背包上，跟着她南征北战。有次去国外比赛，安检员指着钥匙扣笑：“这星星都磨掉色了。”孙颖莎摸了摸星星边角的毛边，想起阿九说过：“星星的光虽然小，但攒多了能照亮整片天。”而星星背面，还刻着阿九用指甲划的小字：“莎莎加油”。

2019年世锦赛选拔赛期间，阿九因为跟队去了国外，整整两周没在训练馆露面。孙颖莎在半决赛中意外输球，赛后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发呆，直到场馆熄灯才慢吞吞收拾背包。走到门口时，却看见阿九披着件外套站在台阶下，手里晃着个保温桶：“就知道你没吃饭。”

“你不是在国外吗？”孙颖莎愣住了，阿九的头发还带着湿气，显然是刚下飞机。“刚落地就赶过来了，”阿九把保温桶塞给她，“给你熬了鸡汤，补补脑子。”两人坐在台阶上，阿九打开手机里的比赛录像：“你看这个球，其实可以这样……”她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划着，哈出的白气在冷夜里凝成白雾。

“阿九姐，你不累吗？”孙颖莎看着她眼下的青黑问。阿九打了个哈欠，却笑得眼睛弯弯：“看你打球就不累。”那天晚上，阿九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塞给她，封面上贴着太阳贴纸，写着“孙颖莎专属复盘本”。里面记满了孙颖莎从国内每一场比赛的战术分析，还有她亲手画的对手技术特点图，边角处偶尔会有句俏皮话：“这球打得像懒猫伸懒腰，差评！”

后来这本复盘本成了孙颖莎的“战术圣经”。每次大赛前，她都会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阿九画的小太阳，旁边写着：“我的小太阳，别害怕黑暗，姐姐的手电筒永远为你亮着。”

巴黎奥运会周期的某次封闭训练，孙颖莎因为肩伤复发情绪低落，又偷偷跑到那个墙洞前发呆。后面将手伸入口袋，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枚崭新的星星钥匙扣，比之前的都大，星星中间还嵌着颗小小的水晶。旁边有张纸条：“旧星星退休啦，新星星说它能陪你去巴黎。”落款是歪歪扭扭的“阿九”。

她转身就看见阿九靠在走廊尽头的柱子上，朝她挥手。“怎么又躲在这里，”阿九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肩伤好点没？我给你带了新的护肩。”孙颖莎突然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白大褂上：“阿九姐，我要是去不了巴黎怎么办？”阿九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傻丫头，墙洞都记得你每天加练到天黑的样子，巴黎怎么会不让你去？”

去年世界杯夺冠后，孙颖莎在混采区被记者围住。闪光灯亮起时，她下意识摸了摸背包上的新星星钥匙扣——水晶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回到后台，阿九递给她一瓶温蜂蜜水，瓶子上贴着便利贴：“小太阳今天超亮！但不许骄傲，明天加练体能！”孙颖莎看着她笑出的褶子，忽然想起刚进队时，这个总爱塞糖给她的姐姐，如今也会在她赢球时偷偷抹眼泪。

“阿九姐，”她忽然开口，“等巴黎奥运会结束，我们一起去看巴黎铁塔好不好？”阿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啊，到时候我给你拍好看的照片。”

现在那个墙洞还在训练馆的角落里，偶尔有小队员好奇地问：“莎姐，这洞怎么来的？”孙颖莎会笑着摸一摸洞口的痕迹：“哦，这是我刚来的时候，和墙打了个赌。”

没人知道那个赌约是什么，但孙颖莎记得清楚——阿九第一次从墙洞里掏出草莓糖时，曾在她耳边说：“以后啊，你负责在赛场上发光，我负责在你身后，把你的光都攒起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训练馆的玻璃窗，照在那个小小的墙洞上。阿九端着理疗箱从走廊走过，白大褂口袋里似乎又鼓囊囊的，不知道今天给孙颖莎带了什么小礼物。而不远处，孙颖莎正和队友们说说笑笑，背包上的星星钥匙扣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塞给她的第一颗草莓糖，甜到心里，也照亮了她从青涩少女到世界冠军的整个征途。墙角的梧桐又落了叶，金黄的叶片堆在墙洞边缘，仿佛是时光为这段友谊，盖上的一枚温暖邮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