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光里的琉璃契约

2017年国乒春晚的聚光灯像融化的蜂蜜，淌在训练馆的每一寸空隙里。陈梦推开玻璃门时，亮黄色的上衣先于她撞进光流，衣摆上的细闪随着她的动作起落，像捧着一把未拆封的阳光。她抬手轻掩住唇间溢出的轻咳，指腹触到微烫的脸颊——阿九几乎是瞬间从人群里窜出来，带着刚跳完开场舞的热气，手臂熟稔地圈住她的肩膀。

"大梦今天是把春天穿在身上了吧？"阿九的指尖在她肩骨上轻轻点了点，眼尾的笑意漫到眉梢，"这颜色衬得你睫毛都发光了，比球台的反光灯还亮。"陈梦被她逗得低头笑，发尾扫过阿九手腕时，对方突然收紧手臂："还在咳嗽？早上看你喝了三袋感冒灵。"她的掌心覆上陈梦的后颈，温度透过针织面料传来，让陈梦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舞台上正演着马龙和许昕的相声，包袱抖得满场哄笑。孔令辉端着半满的红酒杯在人群里穿行，走到陈梦身边时，目光落在她几乎见底的果汁杯上。"怎么喝这么少？"他眉心微蹙，将自己的酒杯递过去，"小姑娘家别太拘谨，尝尝这个。"深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出涟漪，酒香混着雪松香水味涌过来，让陈梦喉间立刻泛起痒意。她刚想开口说"感冒了"，却瞥见阿九突然往前半步，帆布鞋尖蹭着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孔指导这酒看着就好喝。"阿九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雀跃，身体微微前倾，看似在看酒杯，手腕却以极快的速度翻转——她那只盛着浅琥珀色、只剩三分之一的杯子，在孔令辉视线转向舞台的刹那，已经和陈梦手中的空杯完成了交换。整个动作轻得像风拂过帘幕，连杯壁相触的脆响都被观众的笑声盖过。陈梦只觉掌心一轻，再低头时，指间已多了只印着阿九唇印的红酒杯，残余的酒液在杯底聚成细小的气泡。

阿九握着那杯红酒的手指关节泛白，却笑得一脸坦然："我这杯快喝完了，跟大梦匀一匀。"她仰头饮下大半杯红酒时，喉结在灯光下划出流畅的弧线，眼尾却飞速朝陈梦眨了下，睫毛像沾了露水的蝶翼。孔令辉果然未察觉这场发生在咫尺的"偷梁换柱"，只笑着拍了拍阿九的肩膀："你这丫头倒是爽快。"他转身走向周雨时，酒杯在指尖轻晃，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王楚钦身上："小王啊，最近反手进步很明显，来，喝一杯加把劲。"

朱雨玲正帮刘诗雯解开发辫上缠绕的彩带，余光却始终追着阿九的动作。当看见两只杯子在光影里完成交换时，她下意识攥紧了刘诗雯的手腕，换来对方一个"我盯着呢"的眼神。丁宁往陈梦方向指了指，只见她正用纸巾擦拭阿九沾到酒渍的嘴角，指尖擦过对方下唇时，阿九忽然含住纸巾轻轻咬了咬，逗得陈梦耳尖泛起薄红。"这俩..."刘诗雯低笑出声，手里的彩带缠得更乱了。

阿九喝完酒没多久就有些发晕，她晃了晃脑袋，觉得旋转彩灯在天花板上融成了一团光晕。跟陈梦说了声"我去那边歇歇"，便摸到角落里的折叠椅坐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舞台。陈梦被拉去当小品评委，坐在第一排却总忍不住往角落瞟——只见阿九把亮片发带摘下来缠在手腕上，怀里抱着个印着队徽的抱枕，像只蜷缩起来的大型猫科动物，偶尔抬起头，迷蒙的目光会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晚会结束时，场馆的大灯次第熄灭，只剩应急灯亮着幽绿的光。陈梦绕过堆着道具的长桌，看见阿九果然还坐在原地，怀里的抱枕滑到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地板上的光斑发呆。"阿九？"她蹲下来轻唤，对方茫然抬头，眼神像被揉碎的星子，看清是她后才慢慢笑开，拍拍身边的空位："大梦你坐。"

刚坐下，肩头就沉了沉——阿九的脑袋毫无预兆地靠了过来，发丝蹭着她的锁骨，带着红酒和草莓蛋糕的甜腻气息。"我跟你说..."她的声音裹着酒后的沙哑，尾音拖得很长，"刚才在台上看你当评委，特别特别威风，像那种...戴金冠的将军。"陈梦被她逗得笑出声，抬手想扶她的头，却听见她忽然叹了口气，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但我们会比将军更厉害，对不对？"

阿九的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抓住陈梦的手指，指尖微凉却握得很紧："我们会打出自己的时代，像...像张怡宁那样，让所有人一提起乒乓球就想到我们。"她仰起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颤动的影，"等我拿了奥运冠军，金牌第一个给你挂；你拿了冠军也要给我挂，我们要互相给对方戴金牌，拉钩。"

陈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2012年的冬天。那时她们都在二队，在零下十度的室外球台加练，陈梦冻得手指发僵，发球总出界。阿九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暖手宝塞进她口袋，又脱下毛线手套给她戴上，自己却搓着通红的手继续捡球。"以后我们要在有暖气的大场馆打球，"阿九哈着白气笑，"还要拿金牌，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夜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春末的微凉。陈梦把阿九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低声应道："好，我们拉钩。"她扶着阿九往宿舍走时，对方的脚步像踩在云上，嘴里还在念叨"金牌要挂在领奖台最高处"，路过荣誉墙时，突然指着上面的世界排名表大声说："你看！我们都进前八了！"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宿舍里，阿九沾到枕头就睡着了，眉头微蹙，像只戒备的小兽。陈梦坐在床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她——刘海汗湿地贴在额角，嘴角还保持着微笑的弧度，手腕上还缠着那根亮片发带。她想起刚才在角落里，阿九靠在她肩上说"我们会打出自己的时代"时，眼睛里亮得像落满了银河。手指不自觉地点开相机，镜头里的阿九皱着鼻子，睡颜安然，指尖还无意识地勾着她的衣角。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陈梦拍了张她抱着抱枕的侧影，又拍了张她手腕上的发带，最后把手机调成自拍模式，轻轻靠在她发顶，按下了快门。照片里，亮黄色的上衣和阿九的蓝色队服挨在一起，像两朵在寒夜里并蒂的花。

后来这些照片不知怎么流到了网上，最先被扒出的是阿九换酒时那个狡黠的wink动图，配文"论如何优雅地替感冒队友挡酒"。接着有人翻出陈梦当评委时频频望向角落的镜头，截图里她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评论区立刻炸开："大梦这眼神是焊在阿九身上了吧！""这是什么神仙友情，我垂直入坑！"

再后来，当她们真的在东京奥运赛场上互相为对方戴上金牌时，有网友翻出2017年春晚的旧照片，指着陈梦手机里那些醉酒睡颜说："看！这就是她们早就签下的琉璃契约，从盛满红酒的春晚酒杯，到五环高悬的奥运领奖台，她们始终记得那个要互相给对方戴金牌的夜晚。"

而此刻，2017年的春夜晚风仍在吹拂，训练馆外的白玉兰开得正好，像极了陈梦亮黄色上衣的花纹。两个少女在暖黄的应急灯下相依而坐，一个说着"我们会打出自己的时代"，一个悄悄按下快门，将此刻的星光、酒香和未拆封的金牌约定，都封存在手机相册的最深处，等待多年后被时光启封，酿成一坛名为"战友"的醇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