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的训练包侧袋里，永远塞着个绒布小方包。拉开拉链，里面是枚褪色的蓝色发夹——塑料材质早被岁月磨得失去光泽，却仍能看出当年亮闪闪的蓝，像极了她21岁那年突然染成宝蓝色的短发。每次摸到这发夹，她就想起她惹阿九生气然后阿九叉着腰瞪她的样子：“陈梦！我都不想说你那头蓝发！”可转头就会在她比赛时，举着写有“蓝发战神陈梦冲”的加油板在观众席蹦跳。

省队训练馆的灯光总亮到深夜。十六岁的陈梦趴在理疗床上，后腰贴着暖宝宝，阿九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指尖蘸着薄荷味按摩油，一下下揉着她紧绷的肌肉。“疼就喊啊，”阿九的声音混着油膏的清凉气息，“昨天谁说腰疼得睡不着的？”

陈梦把脸埋在毛巾里，闷闷地笑：“你这手法跟老中医似的。”

“那是，”阿九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跟楼下推拿店王师傅学了半个月，人家说我天赋异禀。”她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从腰椎一路揉到尾椎，陈梦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那时阿九还是个扎马尾的高中生，每天晚自习后背着书包往训练馆跑，书包侧袋里永远装着一小瓶按摩油，瓶身上贴着她亲手写的标签：“陈梦专用，阿九牌”。有次陈梦偷看到她手腕上的淤青，才知道她为了学推拿，在王师傅那里当学徒时被按压器压伤过好几次。

21岁生日前一周，陈梦在全锦赛决赛中逆转夺冠。庆功宴后她拽着阿九冲进理发店，指着色板上最亮的宝蓝色说：“就这个！”阿九抱着手臂在旁边撇嘴：“早知道你夺冠要作妖，我该提前囤绿色染发剂。”可当理发师调好染料，阿九却突然抢过梳子：“我来！”她小心翼翼地将蓝色膏体抹在陈梦短发上，指尖划过发梢时微微颤抖。陈梦从镜子里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听见她小声说：“总算等到你能‘折腾’的这天了。”后来陈梦在染发剂盒子里发现一张折叠的纸条，是阿九的字迹：“我的少年，从前总在低头捡球，如今可以抬头发光了。”

染发后的第一个周末，陈梦随队去外地打热身赛。阿九特意坐了三小时大巴去看她，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她妈妈熬的排骨汤。看台上，阿九举着自制的加油板——纸板上用蓝色彩笔画着挥舞球拍的小人，旁边贴着陈梦夺冠时的新闻截图，标题被红笔圈出来：“全锦赛新科冠军陈梦”。比赛结束后，陈梦跑到观众席边，阿九隔着护栏给她塞巧克力，趁机揪了揪她的蓝发：“回头率百分百，挺好。”

2016年里约奥运会名单公布那天，陈梦因为世界排名差0.03分落选。她躲在国家队器材室，抱着膝盖哭到肩膀发抖。门被“砰”地推开，阿九举着盒蓝莓冰淇淋闯进来，冰淇淋化了一半，滴在她白色T恤上：“哭什么？东京你有机会，巴黎你也有机会。那里都是你的战场！”她把冰淇淋塞进陈梦手里，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熊猫玩偶，往她怀里一塞：“我在网上算过，这玩意儿能攒运气，叫‘逢赛必赢熊猫’。”玩偶脖子上挂着张小卡片，是阿九用彩色铅笔手绘的简笔画：两个扎马尾的小人，一个举着球拍，一个拿着应援牌，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梦梦的里约，在阿九的心里。”

那年冬天封闭训练，陈梦因为肩伤复发情绪低落。某天去理疗室，她看见阿九趴在桌上写东西，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听见脚步声，阿九慌忙把本子往抽屉里塞，耳朵却红了。陈梦眼尖，瞥见封面上画着穿红色队服的自己，旁边用胶带贴着便签：“8月12日，梦梦说肩膀酸，下次带热敷包”“9月3日，梦梦喜欢吃草莓味的糖，要记得囤”“11月5日，她偷偷看里约奥运会回放，别戳穿她”。

阿九成为陈梦的专属队医后，白大褂的口袋永远鼓鼓囊囊。2018年世锦赛前夜，陈梦因为紧张失眠，阿九端着杯热牛奶溜进她房间，从口袋里摸出个用糖纸折的小太阳：“拿着，我用巧克力糖纸折的，寓意‘光芒万丈’。”糖纸边缘还留着巧克力的痕迹，阿九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刚在食堂跟阿姨学的，手笨。”第二天陈梦夺冠后，把这颗糖纸太阳别在球拍包上，直到糖纸褪色发脆，仍被她小心收在训练包底层。

她的微博记录着陈梦成长史。最早的微博停留在2010年，照片里是省队宿舍的上下铺，陈梦顶着刚剪的短发啃苹果，阿九在旁边比耶，配文：“我家梦梦说要拿世青赛冠军，我信！”2019年陈梦首次登顶世界第一时，阿九发了张两人在训练馆的自拍——陈梦满头大汗，阿九举着手机，镜头里两人笑出的褶子都叠在一起，配文只有三个字：“我骄傲！”评论区有粉丝留言：“阿九姐，梦姐头上的草莓发夹好可爱！”阿九回复：“是我挑的，配她！”

2021年东京奥运会，陈梦拿下女单冠军。颁奖仪式上，当《义勇军进行曲》奏响时，镜头扫过观众席，导播特意给了阿九一个特写：她穿着队医制服，手里挥舞着小国旗，眼泪掉在口罩上，却笑得比谁都灿烂。那天晚上，陈梦在后台找到阿九，两人紧紧抱在一起，陈梦能闻到她白大褂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香。阿九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看，我就说蓝发能上新闻吧？虽然现在变黑了，但我留着照片呢！”

夺冠后某天，陈梦整理训练包，发现那个蓝色发夹的齿夹断了一根。她拿着发夹去找阿九，看见她正在给年轻队员讲解理疗知识，阳光落在她白大褂的肩章上，闪闪发亮。等她忙完，陈梦把发夹递过去：“断了。”阿九接过发夹，对着光看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透明胶带和剪刀：“我给你粘。”她低着头，手指灵活地用胶带缠绕发夹断裂处，陈梦看见她鬓角不知何时长出了几根白发。“21岁染蓝发那天，”阿九忽然开口，“我其实偷偷许了个愿，”她把粘好的发夹还给陈梦，“希望这蓝色能陪你走到奥运冠军的领奖台。”

2024年巴黎奥运会周期， 30岁的陈梦训练量依旧惊人。阿九的白大褂口袋里多了些保健品小药片，还有记录着她每日饮食的笔记本。某天训练结束，陈梦看见阿九蹲在她的包旁边，偷偷往拉链上挂一个新的熊猫挂件——和2016年那个旧玩偶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身上多了“巴黎必胜”的字样。“被你发现啦？”阿九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旧的那个洗了好几次，棉花都结块了，新的我缝了防滑条，不会再掉啦。”陈梦伸手摸了摸新玩偶的耳朵，软软的，和当年那个一样温暖。

今年生日，阿九送了她一本相册。第一页是21岁染蓝发那天的合照，陈梦的蓝发在阳光下像团火焰，阿九搂着她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缝。最后一页是东京夺冠时的抓拍，陈梦戴着金牌，阿九在观众席比心。相册中间夹着张纸条，是阿九的字迹：“从省队的硬板床到奥运领奖台，你的每个赛场，我都在场。”

现在陈梦的训练包侧袋里，除了蓝色发夹，还多了个用糖纸折的小太阳和新的熊猫玩偶。每次出国比赛，她都会把这些小玩意儿摆在酒店床头柜上。有次年轻队员好奇地问：“梦姐，这些旧东西怎么还带着？”陈梦摸了摸褪色的蓝发夹，笑了笑：“因为啊，这是我的星光。”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训练馆的地板上。阿九端着理疗盘走过，白大褂口袋里似乎又鼓囊囊的，不知道今天又给陈梦带了什么小礼物。陈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省队楼下的梧桐树下，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背着书包等她，手里晃着刚买的冰淇淋，朝她大喊：“陈梦！今天王师傅说我按摩手法能出师了！”

那时的风很轻，阳光正好，她的蓝发在风里晃啊晃，而阿九兜兜里的星光，一晃就是十几年。如今阿九的微博还在更新，最新一条是陈梦在巴黎奥运会训练馆的侧影，配文：“我的少年仍在追风，而我会一直是她的守风人，守着她所有未褪色的蓝。”评论区热评第一：“阿九姐，求问梦姐头上的新夹子哪里买的？太可爱了！”而理疗室的柜子里，那瓶“陈梦专用，阿九牌”的按摩油，虽然早已用完，却被阿九洗干净收在角落，像个封存了整个青春的时光胶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