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振东指尖蹭过相纸边缘，塑封膜磨得指腹生疼。照片里的阿九仰着头笑，手里攥着他当年在花市蹲两小时挑的花束——三枝粉白渐变的芍药，配着浅紫勿忘我，花束底部还藏着枝快蔫的小雏菊。那时他刚打完公开赛，攥着奖金请粉丝吃火锅，阿九坐在斜对面，看他被粉丝起哄敬酒时，耳朵尖红得像草莓。

“这花束选得真土气。”阿九总笑他，“芍药是‘情有独钟’，勿忘我是‘不要忘记’，小雏菊…你暗恋得像颗杂草？”他红着脸别过她鬓角碎发，没说这束花是照着一本旧杂志挑的，那时他还是里约奥运会的P卡少年，坐在场边看前辈们厮杀，口袋里揣着阿九塞的薄荷糖，想着什么时候能让她看到自己站在赛场上。

记忆里的火锅店总热气腾腾。他穿运动服会露黄汗渍，粉丝举灯牌在门口等，他攥着阿九的手往人群里钻。“别紧张，”阿九反握他，指尖在掌心画圈，“你看他们眼睛多亮。”后来他拿巡回赛冠军，在酒店摆两桌请粉丝喝酒。阿九坐主桌最边上，看他端饮料杯敬酒，听粉丝喊“加油”时，她突然站起来举果汁喊：“樊振东，你最牛！”

他回头看她，灯光晃得她眼睛像落了星星。散场送她回酒店，她忽然说：“你给戴眼镜姐姐夹菜时，她眼泪快掉下来了。”他愣神，阿九却笑：“你总把真心掏太满。”说着掏出个歪扭熊猫挂件塞他，“赢球就摸摸它，当我在身边。”那时他把挂件挂在训练包上，每次摸它就想起阿九说：“等你站上奥运赛场，我要去现场给你画加油板。”

东京奥运会时，他已是男单亚军。决赛前夜，他在奥运村的房间里给阿九发消息，编辑框里写了又删：“明天比赛，你会看直播吗？”发送键按下去时，窗外正炸开奥运烟花。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对话框始终停留在“发送中”——后来他才知道，那时阿九的手机早已关机，护士正调整着她床头的输液管，而她枕边还压着一张他穿国家队队服的照片，背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我的少年要拿金牌。”

他在赛场上拿下银牌，和队友拿着国旗绕场时，混采区找镜头想给阿九比心，却只看到屏幕空白。直到团体赛夺冠后，教练把他拉到后台，声音哽咽：“阿九走了，在你单打决赛前两小时……”他当时正把金牌挂在脖子上，金牌的重量勒着脖子生疼，却比不过心脏突然空掉的钝痛。原来那些没回复的消息，从来不是“已读不回”，而是再也无法抵达的终点。

回北京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翻出所有聊天记录。阿九最后一条语音停留在三天前，是学东北口音喊：“樊振东你给我赢！输了请我吃十顿火锅！”他听到手机没电，又找出熊猫挂件——绳子磨白，熊猫掉了只眼睛，他用胶带粘了又粘，挂在训练包上。队友说他变了，训练时总盯着挂件发呆，只有他知道，那上面还留着阿九指尖的温度。

在阿九的遗物里，他看到一本日记。最后一页停在决赛前三天，她用铅笔写：“医生说今天好多了，等东东拿了金牌，我要去买他最喜欢的火锅底料。”旁边画着咧嘴笑的熊猫，标了句：“不许偷看哦，傻东东。”他把日记贴在胸口，终于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声蹲地，眼泪砸在挂件上。

巴黎奥运会决赛那天，场馆欢呼声掀翻屋顶。最后一球落地，他瘫在球台，视线穿过人群，落在看台那个空座位上——曾贴着阿九画的加油板，画着举球拍的熊猫，写着“东东冲”。他拿下男单冠军，金牌比东京时更沉，却没了飞奔报喜的人。颁奖时低头看金牌纹路，忽然想起阿九说：“以后拿奥运冠军，我要咬一口看看甜不甜。”

他悄悄用牙轻磕金牌边缘，金属冰凉。看台上有人喊他名字，他抬头微笑，眼眶却忽然发热。钱包里的照片被磨得边角发毛，阿九手里的芍药早谢了，勿忘我干成标本，那枝小雏菊蔫巴巴的，像他藏在心底的秘密——从里约的P卡少年，到东京的银牌得主，再到巴黎的冠军，他终于站在世界之巅，却永远失去了那个说“你最牛”的姑娘。而那束花里的“不要忘记”，他终究用整个职业生涯，记成了刻进骨血的执念。

如今每次整理训练包，他仍会摸到那个熊猫挂件。胶带反复粘贴的痕迹像道伤疤，提醒他有些告别早在烟火绽放时就已写好结局——她没能看到他在东京的银牌，没能等到巴黎的金牌，却把“情有独钟”和“不要忘记”，种成了他生命里永不凋零的花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