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林高远，总觉得时光里藏着未打完的回合。14岁进省队又火速升入国家队的少年，球拍挥出过无数漂亮的弧圈，却总在离冠军一步之遥时触到球网。阿九第一次在解说席看见他，是2014年的全锦赛，他正蹲在地上捡球，运动服袖口磨出毛边，手腕上缠着褪色的护腕——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参加成年组赛事，抽签就遇上了世界冠军。

"这个左手将的反手拧拉很有灵气，"阿九对着麦克风解说时，指尖悄悄攥紧了台本，"但相持球的心理素质还需要打磨。"导播切给林高远特写，他正用毛巾擦汗，发梢滴下的水珠落在球台上，像摔碎的星光。那场比赛他输了，却在离场时对观众席鞠了一躬，阿九看见他护腕里露出半截红色手绳——后来她翻遍资料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参加国际赛时，妈妈塞给他的平安符。

真正记住他是在2017年杜塞尔多夫世乒赛。阿九随团队去现场拍摄，混采区里挤满了记者，林高远被围在中间，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矿泉水。"请问你对今天的表现满意吗？"话筒递到他面前时，他忽然抬头看向远处的摄像机，眼神里有未擦去的失落。阿九举着相机的手顿了顿，镜头里的他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喉结轻轻滚动："不满意，关键分处理得不好。"那天晚上剪辑素材时，她反复看了十几次那个镜头，发现他矿泉水瓶上还贴着粉丝写的加油纸条，边角被汗水浸得发皱。

解说席的位置总能看清球员的细微动作。阿九发现林高远赢球后会下意识摸球拍胶皮，紧张时会蹭虎口的茧，喝水平均每局三次。2019年世界杯半决赛，他在赛点时发了个擦网球，裁判判对手得分的瞬间，阿九看见他攥紧球拍的手指泛白。导播把镜头切给观众席，她却盯着场内——他弯腰捡球时，偷偷用袖子擦了下眼睛。那场比赛结束后，她在后台看见他靠在器材室门口，手里转着枚银牌，上面刻着"2019世界杯"。"其实你打得很好，"阿九鬼使神差地开口，又觉得唐突，"那个反手斜线……"他抬头看她，眼里还有红血丝，却笑了笑："谢谢，我知道。"

团队去国家队拍摄素材那天，阿九的镜头总忍不住飘向训练场角落。林高远正在加练反手，汗水把训练服贴在背上，每打完一组球都会对着镜子调整握拍姿势。有次球滚到她脚边，她弯腰去捡，指尖碰到他的球拍——碳纤维的冰冷里，似乎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抱歉，"他跑过来拿球，额角的汗珠滴在她鞋面上，"挡到你了。"阿九摇摇头，看见他球拍柄上缠着的胶带，已经磨出了毛边。

最让她心疼的是2021年全运会。决赛最后一分，他的正手拉球擦边，裁判却判了对手得分。全场寂静时，阿九听见自己解说的声音都在抖："这个球……可能存在争议判罚。"镜头扫到林高远，他站在球台边，球拍垂在身侧，阳光透过体育馆穹顶照在他发梢，却照不亮他眼里的黯淡。后来在球员通道，她看见他蹲在地上系鞋带，反复系了三次都没系好。"需要帮忙吗？"阿九递过纸巾，他接过时，她看见他虎口磨出了新的血泡。

解说席的抽屉里，阿九藏着本剪报册。里面贴着林高远从青年赛到世锦赛的所有报道，边角用红笔圈出"反手速度优势"、"关键分心理波动"等字样。2022年亚洲杯，她提前三天研究他的技术录像，在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注意他第三板衔接习惯变直线"、"发正手短球后喜欢侧身抢攻"。那场比赛他拿了冠军，领奖台上接过花束时，突然对着镜头方向比了个心。导播迅速切走画面，阿九却在解说席红了眼眶——她知道，那个方向正好是她的位置。

今年世乒赛选拔赛前，阿九随队去拍摄训练花絮。林高远正在练发球，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滴在球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能采访你几句吗？"她举着话筒走过去，看见他球拍侧面贴着张小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加油"。"这次比赛压力大吗？"她问。他擦了擦汗，忽然笑了："其实每次上场前，我都会看一眼观众席。"阿九的心猛地一跳，听见他接着说："虽然看不清人脸，但知道有人在，就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比赛那天，阿九坐在解说席最前排。林高远在赛点时抬头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那个蹲在地上捡球的少年，想起他在混采区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想起他护腕里若隐若现的红绳。当最后一个球落地，他扔掉球拍嘶吼着跪地时，阿九的解说词卡在喉咙里，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后台采访时，林高远脖子上挂着金牌，还在喘着气。"这枚金牌对你意味着什么？"记者问。他接过话筒，忽然望向人群里的阿九，眼里的光比领奖台的灯光还亮："意味着……我终于可以给一直支持我的人一个交代了。"

散场时阿九在球员通道等他。林高远走过来时，把金牌轻轻挂在她脖子上，金属带着他的体温，蹭到她锁骨。"谢谢你每次都把我的技术特点分析得那么透，"他低头看她，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连我发正手短球后喜欢侧身都知道。"阿九捏着金牌，突然想起剪报册里那张他第一次拿全国冠军的照片，那时的他还很青涩，却笑得像拥有了整个世界。

"林高远，"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抖，却努力让它听起来清晰，"祝愿小林将军永远意气风发。"

他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金牌在两人之间晃啊晃，映着走廊的灯光，也映着她通红的眼眶和他眼里的星光。

远处的训练馆里，还有少年在挥拍。乒乓球撞击球台的声响清脆如旧，像时光里未打完的回合，却终于在这个夜晚，落进了最圆满的落点。阿九知道，有些遗憾会被汗水冲淡，有些等待会被奖牌擦亮，而眼前这个曾在赛场上失落的少年，终究会带着她的祝愿，和无数个"他们"的目光，在球台两端，永远挥拍出意气风发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