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岁的镜头与18岁的夏天

2014年的北京夏天，蝉鸣裹着胶卷的味道渗进摄影棚。阿九蹲在三脚架后调整光圈，27岁的她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发尾用皮筋松松挽着，手腕上晃着相机带——那是她最常有的模样，像团不灼人的阳光，把镜头对准谁，谁就被镀上一层暖光。

“樊振东，往左挪半步，对，肩膀再放松点。”她举着相机，声音里带着笑意。对面的男孩刚满18岁，脸颊还带着婴儿肥，闻言别扭地动了动，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手指绞着运动服袖口。这是他第一次单独拍宣传照，面对镜头比面对赛场上的反手拧拉还紧张。

“别板着脸呀，”阿九放下相机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尝尝？草莓味的。”男孩愣了下，接糖的手指有些发红，小声说了句“谢谢九姐”。快门按下的瞬间，他嘴角还沾着点糖渍，眼神里的局促被阿九捕捉成了胶片上的青涩光斑。

那时候的训练馆总飘着汗水和橡胶的味道。阿九常背着相机混在“三剑客”——马龙、张继科、许昕中间，听他们聊战术聊比赛，偶尔插句嘴：“继科儿，你昨天那个反手斜线要是再压低两公分，镜头里看绝对帅炸。”张继科挑眉笑她“懂个啥”，手里却把水瓶往她那边推了推。而樊振东总坐在角落擦球拍，耳朵却竖着听他们说话，阿九有时会故意走过去逗他：“小胖，刚才许昕说你步法像熊猫打滚，是不是真的？”男孩腾地红了脸，闷声反驳：“才不是……”那黏腻腻的尾音，总让阿九忍不住举起相机，尽管他每次都条件反射地捂着脸跑开。

从抗拒到撒娇的胶片记忆

阿九的镜头成了樊振东成长的秘密切片。起初他见了相机就躲，有次队里拍合照，他趁阿九调参数时偷偷往后排缩，被她眼尖揪出来：“樊振东，躲什么呢？”男孩梗着脖子：“不想拍，镜头里脸太大。”阿九蹲下来，把相机镜头对着自己：“你看，我脸也大，但笑起来就好看呀。”她歪着头笑出酒窝，阳光从她发间漏下来，晃得男孩有些失神。那天的合照里，他站在阿九斜后方，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睛却偷偷往她那边瞟。

后来他不再躲了。阿九去训练馆拍素材，他会主动问：“九姐，今天拍训练还是拍比赛？”有时她蹲在球台边拍反手动作，他打完一组球会凑过来：“刚才那个球拍清楚了吗？我觉得动作还挺标准的。”阿九翻着相机预览图逗他：“嗯，球速快得都糊成残影了，就看见你一头汗。”他嘿嘿笑两声，拿毛巾擦脸时，耳朵尖又红了。

真正让他爱上镜头的，是一次雨天。训练馆停电，阿九举着手机电筒给大家照明，忽然看见樊振东独自坐在球台边，手里转着球拍发呆。窗外雨打得玻璃沙沙响，她悄悄按下快门，手机屏幕的光映出他低垂的眉眼，少年心事像被雨水泡开的宣纸，洇出淡淡的愁。第二天她把修好的照片发给他，配文：“其实阴天拍照也挺有感觉的，像电影里的画面。”他回了很长一段话：“九姐，你拍的照片好像能把人心里的东西拍出来。”从那以后，他开始主动找阿九拍照：“九姐，今天队里发了新队服，帮我拍两张呗？”“九姐，我刚拿了全锦赛冠军，想和你还有相机合个影。”

有次拍完照，他突然指着相机屏幕说：“九姐，你看咱俩一起拍的这张，你笑得比我还开心。”阿九凑过去看，阳光正好落在两人肩上，她的手搭在他的球拍上，他咧着嘴笑出小虎牙。“因为看见你赢球，我也高兴呀。”她随口说道，没注意到男孩瞬间僵硬的肩膀和飞快别开的脸。

离别后的快门与成长

2016年里约奥运会后，张继科渐渐淡出赛场。那天阿九去队里收拾东西，看见樊振东坐在空无一人的训练馆里，手里攥着张继科用过的球拍。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曾经那个会对着镜头撒娇的男孩，肩膀忽然显得有些单薄。

“在想什么呢？”阿九把一瓶水递给他。他没接，声音闷闷的：“九姐，继科儿哥走了，以后……”他没说下去，但阿九懂他的意思。曾经被前辈们护在身后的少年，突然要独自面对赛场的风雨了。她没说话，只是举起相机，对着窗外的夕阳按下快门。“你看，”她把相机递给他，“夕阳落下去，明天还会升起来，只是换了种光而已。”

从那以后，阿九镜头里的樊振东变了。他不再对着镜头傻笑，训练时的眼神变得锐利，赢球后会低吼着挥拳，输球后会沉默着加练到深夜。有次他在国际赛事中输给老对手，赛后躲在更衣室里没出来。阿九隔着门听见里面球拍砸在地上的声音，她没进去，只是在门外坐了很久。第二天她把一张照片塞给他——那是他去年夺冠时，在领奖台上笑得像个孩子的样子，背后是飘扬的国旗。“小胖，”她看着他的眼睛，“无论变成什么样，你在镜头里，都还是那个会为一颗草莓糖脸红的少年。”

男孩突然红了眼眶，却梗着脖子说：“九姐，我以后不会输了。”

后来的日子，阿九依旧拿着相机记录着赛场。她拍下樊振东在东京奥运会上夺冠后亲吻领奖台的瞬间，拍下他在巴黎世锦赛上蝉联冠军时振臂怒吼的模样。镜头里的他越来越成熟，眼神里有了岁月沉淀的坚韧，可偶尔在下场后看见她，还是会露出点孩子气的笑：“九姐，刚才那个球拍得帅不？”

而阿九的优盘里，始终留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存着2014年夏天那个躲镜头的少年，存着雨天里发呆的侧脸，存着他第一次主动要求合影时别扭的表情。那些被快门定格的时光，像老胶卷一样泛着暖黄的光，记录着一个女孩用镜头陪伴一个少年长大的秘密——从他18岁到如今，她的镜头始终追着他的光，而他的成长，也成了她镜头里最动人的风景。

现在的阿九偶尔还会翻出当年的照片，对着屏幕笑。手机里刚收到樊振东的消息：“九姐，下站比赛来看我吗？给你留了最好的拍摄位置。”她回复：“好，带着你最爱的草莓糖去。”

窗外阳光正好，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让少年红了脸的夏天。快门声里的光阴，原来早就把两个人的故事，写成了彼此生命里最温柔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