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北京人艺小剧场里，许昕第三次把矿泉水瓶捏出脆响。前排观众不耐烦地回头，他慌忙低头道歉，发梢却扫过前排座椅上的蓝风铃花束——那是阿九谢幕时捧在怀里的，花瓣上还凝着舞台射灯的碎光。

作为国家乒乓球队的"编外主力"，左手持拍的他总被贴上"双打奇才"的标签。训练结束后，他常揣着黄牛高价收来的话剧票，躲在剧场后排看阿九。她总演边缘角色，要么是蜷缩在舞台角落的侍女，要么是戴着白纱的新娘替身，连台词都少得可怜。可当追光灯扫过她侧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光芒，比赛场上任何一个绝杀球都要夺目。

散场时，许昕在后台巷口撞见卸了戏服的阿九。她穿着洗旧的牛仔外套，手里攥着那束蓝风铃，花瓣在夜风里簌簌颤动。"你、你演得真好。"他脱口而出，耳尖瞬间红透。阿九抬头，眼尾的泪痣随着笑意轻颤："第七排的观众，矿泉水瓶比掌声还响亮。"

深秋的雨夜，许昕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冲进剧场。那天他在队内赛输给了新人，混双搭档的一句"左手确实难配合"像根刺扎在心里。舞台上，阿九正在演被背叛的民国女学生，白色旗袍浸透了人工雨，破碎的呜咽声却带着令人战栗的力量。散场后，许昕蹲在剧院台阶上发呆，突然有把伞遮住头顶。阿九递来杯姜茶，杯壁上的水珠混着她袖口蓝风铃香水的气息："你知道吗？《雷雨》里最锋利的台词，都是从配角嘴里说出来的。"

后来每个调休日，许昕都会准时出现在剧场。有时带着战术本，用红蓝双色笔记录她的每个走位；有时捧着训练受伤的手腕，看她在台上哭到撕心裂肺。阿九渐渐记住了那个总穿黑色连帽衫的观众，谢幕时会特意朝第七排的方向扬一扬手。

有次国家队封闭训练，许昕错过阿九的新剧首演。他托队友在剧场门口等了三小时，只为拿到一张印着她剧照的宣传单。训练间隙，他躲在器材室用胶带把宣传单贴在衣柜内侧，被马龙发现时，他慌乱解释："这姿势的肢体张力，特别适合研究接发球站位！"

跨年那晚，许昕发着39度高烧仍坚持到场。阿九在后台听到他压抑的咳嗽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塞给他："下次生病就别来了。"他却把围巾绕了两圈，笑着露出虎牙："你演的麦克白夫人能弑君，还治不好这点感冒？"

全锦赛失利那晚，许昕蹲在体育馆后门抽烟。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蓝风铃的清香突然漫过来——阿九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刚熬好的红豆薏米粥。"左手不是缺陷。"她把粥递过去，指尖擦过他虎口的茧子，"你看过《哈姆雷特》吗？错位的剑刃反而能划出最惊艳的弧线。"

许昕的战术本从此多了个夹层。他用透明文件夹压着干枯的蓝风铃，旁边密密麻麻写满新战术：左手直拍逆旋转发球、正手全台跑动拉弧圈......每次大赛前，他都会对着那朵花默念：要打出配得上舞台灯光的好球。

五年后的世乒赛颁奖礼，许昕终于站上单打最高领奖台。记者追问夺冠感言时，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枚胸针——那是用蓝风铃花标本制成的，花瓣永远定格在最舒展的模样。

而此刻的北京人艺，阿九正在《麦克白夫人》的舞台上疯魔起舞。谢幕时她习惯性望向第七排，那里空无一人，却在座椅扶手上看到了熟悉的蓝风铃花束。花茎上别着张字条，是龙飞凤舞的钢笔字："你负责燃烧整个舞台，我负责在光熄灭前，为你保留最后一朵春天。"

散场的人流里，许昕摘下口罩快步走向地铁。战术本里的蓝风铃轻轻摇晃，就像那年夏夜，她转身时发梢扫过他手背的触感，也像无数个深夜，他对着战术本上的花影反复打磨发球角度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