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沉默片刻，这才开口说道，“你可曾记得，母后和你说过的救命恩人？”
那一年，她初入宫闱，恰逢皇宫举办盛大的狩猎活动，但在返程途中却不幸遭遇土匪劫掠，是一位身姿矫健、英姿飒爽的女子及时出现，救下当时还带着年仅五岁女儿的她。
自那之后，她始终牵挂着这位救命恩人，无数次想要寻找其人，可任凭宫中暗卫四处打探，江湖侠客八方探寻，却未能寻得那位女子的半点踪迹。
这久而久之，便成了她心中难以释怀的遗憾。
“嗯，儿臣记得。”洛君衍微微点头，心中疑惑更甚，“母后怎的突然提起此事？”
太后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熠儿啊，母后的恩人名唤乔玉宣，她正是诺婕妤的母亲啊！”
“母后，此话当真？”洛君衍满心难以置信。
“当真！”太后语气坚定，缓缓道来，“当年哀家初见乔玉宣时，她几乎与哀家年岁相仿。如今哀家已经有了你，按理说，她的孩子也该有你这般大了。虽说诺婕妤比你小上几岁，但这恰好能证明，诺婕妤极有可能是她的女儿啊。”
洛君衍微微点了点头，虽然此事看似合情合理，可他心中依旧存有疑虑，“母后，你是如何得知的此事？”
太后轻叹一声，“是小丫。”
“还有，小丫还告知哀家，许妃去找过诺婕妤。”她轻声回忆着，语气中带着一抹担忧，“熠儿，你是不是该去探望她？”
洛君衍闻声，身形微微一僵，随即沉声道，“好，母后您早些回殿歇息。”
……
夜色如墨，沉静地铺展在凤弦宫的每一个角落。
躺椅上，那道纤细的身影阖目养神，仿佛与这宁静的夜融为一体，却浑然未觉宫门被悄然推开。
一双炽热的目光，如同穿透黑暗的烛火，在触及到躺椅上的人儿时，主人的心跳仿佛也漏了一拍，随后他便轻步向前走去。
此时，刚打扫完卫生的小丫从后厨走出，恰巧撞见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她先是一愣，旋即惊得瞪大了眼睛，小声呼出。
“皇上？”
洛君衍闻声顿住脚步，缓缓回头，向小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中带着几分叮嘱，随后又将目光转向躺椅上的那个人，继续轻步走去。
小丫会意，悄悄地退了出去，无声地合上了院门。
在迷糊之中，百弦歌只觉自己仿佛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安全的怀抱，然而转瞬之间，她只觉身子一轻，已被温柔地安置在床榻之上，身上随即被轻轻盖上一层柔软的锦被。
这般突如其来的转变令她仿若从一场朦胧的梦境中初醒，缓缓睁开双眼。
恰时，一双深邃的红眸与她的目光不期而遇。
“陛下。”她不可思议地轻喃，一股难以言喻的电流自心底骤然升起，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她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便要下床行礼，却被洛君洐更快一步的动作制止。
“朕不是说过，见朕不必多礼吗？怎么还是这般慌张。”男人轻笑着，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按回床上，为她重新盖好被子。
百弦歌连忙收敛心神，语气中带着几分惶恐与自责，“臣妾一时情急，险些忘了陛下的恩典。”
“怎的不回屋里睡？万一着凉怎么办？”他虽在责怪，可那声音里却满溢着温柔，似是责备中都带着宠溺。
“臣妾一时有些贪睡……”她轻声嘟囔着。
“你啊。”他宠溺地轻笑，伸手握住她捏着被角的手，用自己温热的双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双手怎的这般冰凉？”
“朕来给你暖一暖，你就安心躺着吧。”
她轻轻点头，却见他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突然问道，“脸上的伤是怎的回事？”
百弦歌猛地一怔，急忙用另一只手拉起被褥遮住半边脸颊，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陛下，臣妾只是不小心摔着了。”
“你骗朕。”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随即，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用来遮挡的被褥，指尖小心地抚过那片红肿的痕迹，“这分明是巴掌印，朕看得出来。”
“若不是朕问起，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朕？”他的心底涌上无尽的心疼与愤怒。
闻此言，她猛地转过头，目光急切地望向男人。
她缓缓撑起身子，轻轻握住他搭在自己脸上的手，眼底不由泛起一抹猩红，却仍强忍着为自己的行为辩解，“陛下恕罪，臣妾只是不愿陛下为臣妾忧心。”
洛君衍轻叹一声，眉宇间尽是无奈与心疼，“可你明知朕会担心，为何还要骗朕。”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一事，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视着她的眼睛追问，“你告诉朕，是不是许妃动的手？”
她微微一怔，眼睫轻颤，缓缓垂下头去，“陛下…”
见她没有如实告知，但洛君衍的心底已经了答案，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意，“即便如此，她也绝不能动手伤你！你是朕的人，她明知朕对你恩宠有加，还敢如此放肆。”
“这后宫之中，谁敢动你，便是不将朕放在眼里！”
洛君衍深吸一口气，凝视着眼前这张熟悉而又令人心醉的脸庞，内心深处涌起无尽的柔情与愧疚，忍不住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微颤，“这段日子苦了你，往后朕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百弦歌缓缓将头轻靠在他的胸膛之上，这感觉既似安心的宁静，又夹杂着一丝微妙的悸动，被轻轻触动着。
……
秋日匆匆而逝，宫内的楼顶已被白雪覆盖，寒冷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太后自从得知救命恩人的女儿竟就在自己身边，如今对百弦歌的这份喜爱愈发浓烈。她时常被召入永宁殿，太后便拉着她一同用膳，还常常赏赐补品给她，急切地询问她何时能为皇上怀上龙嗣。
百弦歌的心绪复杂难明，因为她与洛君衍未曾有过真正的夫妻之实。
好不容易从永宁殿脱身，迎面而来的冷风如刀割般刺骨，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小丫急忙将临走时太后塞来的衣物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主子，娘娘也太心急了些，您进宫时日尚短，怀上龙嗣之事还需慢慢来才是。”小丫轻声安慰道。
听闻此言，她轻启朱唇，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环视四周，但见来来往往的婢女与公公皆行色匆匆，手中或端着精致的器皿，或捧着华丽的物件，让她忍不住轻声询问身旁的小丫：“小丫，今日可是有重要的日子？”
“主子，几日后是朝阳王远赴东征、归京之日。”
“朝阳王？”她微微蹙眉。
“朝阳王乃是皇上的皇兄。”小丫轻点螓首，语声平稳地续道，“数载之前，皇上钦赐圣旨，册封他为朝阳王，更委以重任，令其领兵东征。”
入宫之前，她曾听嬷嬷提及先皇膝下有三位子女，大皇子洛其晟生于侧妃，二皇子洛君衍与大公主洛静瑶则皆为先后所生。想来现在提起的这位朝阳王定是那位侧妃之子洛其晟了。至于那大公主洛静瑶，她素闻此女钟情于山川湖海，不恋宫闱深院，常年游历在外，鲜少归宫。
“可有听闻朝阳王何时入京？”
“回主子，奴婢也不甚清楚，不过奴婢听闻为了迎接朝阳王归京，皇上特意安排了一场盛宴。此时宫中上下一片忙碌，想必都是为此事奔波。”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那片依旧飘洒着雪花的天空，眼眸中情感似有似无。
“嗯，先回去吧，外面凉，别冻着。”
小丫乖巧地应了一声，连忙点头，随后主动伸出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主子，地上滑，奴婢扶您。”
百弦歌微微一笑，轻轻将手搭在小丫的手上。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百弦歌的目光温柔地望向远方，思绪仿佛也随着这片片雪花飘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听闻这几日因迎接朝阳王，宫中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此次迎接的人物如此尊贵，百弦歌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作为皇上身边的人，她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皇上的颜面，更关乎两位娘娘乃至整个皇室的体面。
于是，她决定出宫一趟，挑选些合适的礼物，未曾料到与许妃和前几日进宫的晴贵人迎面相遇。
这一遇，着实令主仆二人有些意外，她们本以为彼此之间并无太多交集，没想到竟在此地相逢，且她们二人都关系看似颇为熟稔。
“呦，真是好巧啊，诺妹妹。”许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内敛的笑意。
“妹妹见过许姐姐与晴妹妹。”百弦歌心中虽无太多波澜，却也不想与她们多做停留。刚请示完，正欲唤小丫离开，未曾想许妃接下来的话如同重锤，生生将她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你知道吗？百府的百佳琳已被陛下亲自钦点，择日便要进宫了。”
“而子时，恰好是为朝阳王举办设宴的时辰。”
许妃的目光似有深意，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你以为陛下是什么一心一意的人么？他可是和皇后还有臣妾都行过夫妻之实。”
说到此处，她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你，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的玩物罢了。”
“诺姐姐，你还不知道吧。”
晴贵人轻移莲步，意味深长地与许妃交换了一个眼神，继而转向那道略显孤寂的背影，笑靥如花却又带着几分刻意，“昨晚陛下特意来探望了妾身，这可是我们第一次...”
刹那间，百弦歌只觉心中一凉，原来他所谓的国事繁忙不过是托词，而自己昨晚的寻找不过是一场徒劳和耻笑。
她想起那些被烛光映照的夜晚，那些曾以为属于他们的私密时光，此刻却化作讽刺。
帝王的心思向来难测，又怎会独钟一人？
“妹妹说这些，究竟意欲何为？”她轻轻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陛下对谁好，那是陛下自己的决定。”百弦歌缓缓转身，直面二人，她的眼底闪过一丝自得，“臣妾心中清楚自己的位置，往后必定处处谨慎行事，断不会因行差踏错而惹来是非议论。”
不知为何，当那些话语从唇间滑落，她只觉离去的脚步陡然轻快起来，可心底却仿若压上了一团湿重的雾霭，闷得慌，甚至泛起一丝恶心的眩晕感。
小丫在离开前匆匆瞥了许妃一眼，旋即赶忙跟上自家主子的脚步，同时忍不住低声抱怨，“主子，您莫要听她们信口胡诌，那些话分明就是说给咱们听的，故意气咱们的。”
百弦歌何尝不懂她的意思，许妃和晴贵人那番话，字字句句都似尖针。
“小丫，我累了，回去沐浴更衣吧。”
见自家主子面色沉静，眼眸中闪过一丝落寞与疲惫，小丫轻咬下唇，终是没有再多言，只是默默点头应道，“是，主子。”
街市——
沿途，琳琅满目的商品映入眼帘，主仆二人不时驻足观赏，将看中的物品一一包起。
百弦歌本欲给太后挑选些胭脂，当与小丫路过一家胭脂铺时，却未曾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同父异母的妹妹——百佳琳。
那一瞬间，空气中似乎凝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百弦歌绕过她进入店铺，而站在门口的百佳琳则显得有些愕然，“姐姐，你怎得出了宫？”
“莫不是在那宫中待不下去了吧？”
听到这略带挑衅的话语，百弦歌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百佳琳身上。
看着对方那副似是得逞的模样，她并未动怒，只是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近，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百佳琳，我与百府早已再无瓜葛。”
“姐姐，至于分得那么清吗？”百佳琳轻笑，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总归，你不还是百府的女儿么？”她本是理直气壮地说着，声音却在后半句中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你当真要撇下父亲母亲还有我吗？”
“那是你的母亲，你的父亲。”百弦歌的声音平静而疏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百佳琳闻言，噗嗤一笑，漫不经心地道，“姐姐，皇上下旨令我择日入宫，往后在这宫中还要姐姐多请教妹妹呢。”
“多此一举。”百弦歌冷声，径直绕过百佳琳离开。
与此同时，街道巷口处，几道身着黑衣的人影悄然浮现。他们目光如锥，瞬间锁定了那抹从胭脂铺中走出的身影，随后悄无声息地迈开脚步，紧随其后。
集市之中本是熙熙攘攘，人群川流不息。
然而，毫无征兆之下，那些黑衣人突然窜出，百姓们猝不及防，惊恐万分，一时间四散奔逃，原本热闹的集市瞬间乱作一团。
小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手紧紧抓着百弦歌的衣袖，带着她欲要逃离此地，可未曾想，一个黑衣人竟如鬼魅般骤然出现在她们身前，挡住了去路。
“主子，小心。”
小丫神色紧张，眼睛警惕地盯着面前逐渐靠近的不明人士，小心翼翼地将自家主子护在身后，缓缓向后退去，“这群人来者不善。”
百弦歌一脸凝重，她知道今日怕是不会轻易脱身了。
“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一道凛冽的光刀自百弦歌身后呼啸劈来，长剑适时横出，堪堪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金属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那凌厉的一击被硬生生弹开，主仆二人皆是一愣，目光不由顺着声响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黑衣的陌生男子不知何时已与袭来的黑衣人激烈交锋。
他虽着同样的黑衣，但一举一动间流露出的独特气质，却与这些来者全然不同，仿若黑夜中的孤星，冷峻而又醒目。
没过多久，那些黑衣人带着几分怯意举起刀刃对着男子，然而在对上男子那淡然的目光后，他们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脚步虚浮、身形踉跄，最终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现场。
男子收起长剑，步伐沉稳地来到主仆二人身旁。
他先是轻轻瞥了一眼惊恐得瞪大双眼的小丫，随后将视线转至百弦歌身上，停顿片刻，缓缓抬起眼眸望向远方，以一种悠然却不失庄重的语气说道，“娘娘，此地已无危险。”
听到这话，百弦歌仿若从梦中惊醒，她缓缓转动视线看向眼前之人，心中满是疑惑，“你是……”
“属下上官江，奉皇上之令潜在暗中保护娘娘。”
百弦歌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袖口的血迹，“你的伤……”
“娘娘放心，属下无碍。”上官江沉声应道。
话音未落，一道凛冽的寒光突兀地闪过百弦歌身旁。
上官江反应极快，果断拔出剑刃，瞬间冲了上去，横剑护在百弦歌身前，与那持剑而来的神秘人刀剑相交。
可在剑刃即将触及对方的刹那，上官江的目光与来者四目相对，那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惊愕，下意识地将剑收回腰侧，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
只见来人身姿挺拔如松，一头乌发高高束起，随风轻扬，精致的面容上，五官小巧而立体，眉宇间透着一股傲然之气，却又不失英武之姿。
“大胆，见到本公主还不行礼？”她轻扬起下巴，嘴角噙着一抹笑眯眯的弧度，目光悠悠地落在他身上。
上官江急忙收敛心神，单膝跪地，却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因方才的惊诧而微微紊乱，“参见长公主殿下，属下不知是您，多有冒犯。”
“起来吧。”女子轻笑着，伸手欲扶他起身，却被他微微后退的动作制止。
她也不在意地站直了身子，毕竟上官江总是在意两人身份的差距，于是她转而换了话题，带着几分俏皮问道，“阿江，咱们许久未见，你可想本公主？”
上官江垂下眼帘，“殿下，陛下与太后日日都在为您的安危忧心。”
“不过是一次短暂的出游罢了，何至于此？”洛静瑶轻轻摆手。
“殿下，再过几日便是朝阳王回京之日，您还是尽早回宫为好。”
“不，我还未尽兴。”洛静瑶摇了摇头。
一旁静静观察的百弦歌向前走了几步，温婉开口，“请问你可是陛下同母的妹妹，静瑶长公主？”
洛静瑶转头瞥了一眼这位不速之客，略带警惕地问道，“与你何干？你是何人？”
“殿下，这位是婕妤娘娘。”
百弦歌欠身行礼，“长公主殿下，臣妾失礼了。”
闻言，洛静瑶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眉间泛起一丝困惑，总觉得似曾相识。
“你是我皇兄的人？”
她不可思议地再次开口，“可你一个妃子怎能擅自出宫？”
“回长公主殿下，若未禀报陛下，臣妾便是有千般胆量也不敢越出宫门半步。”百弦歌言辞恭敬，却透着几分无奈。
“听闻殿下出宫数载，于外可还安好？”百弦歌又问，语气中带着关切。
“多谢皇嫂挂念。”洛静瑶轻叹一声，“在外漂泊，无人知晓我的身份，倒也落得自在随心，不必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不必日日守在那冰冷的皇宫之中。”
“这样的日子，反倒让我觉得舒心许多。”
百弦歌浅笑嫣然，“殿下这般洒脱最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岂不自在快活？”
“娘娘，该回宫了。”上官将突兀地打破了话题，百弦歌微微颔首，与洛静瑶简短道别后率先离去。
待她的身影渐行渐远，上官江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此行不知风险，务必多加小心。”
语罢，他亦转身大步离去。
洛静瑶望着他略显沉重的背影，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自语，“傻瓜，你明明也在为我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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