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将方才那间静室中所有的阴影和声响都隔绝在了门外。屋内的光线比院子里暗了几分,窗棂上糊着明纸,将午后的日光滤成一种温润的暖白色,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被反复抚平的旧绸缎。空气中还有淡淡的熏香气味,是昨日绿篱燃过的安神香,此刻正缓慢地消散在日光中,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尾调,像是一段已经被翻篇的对话。
张芃芃扶着上官晶在床沿坐下,动作比平日轻柔了许多。她蹲下身,目光在上官晶身上仔细扫过,那道浅杏色的外衫已经被重新裹好了,但领口边缘露出的痕迹在日光下依旧清晰可见。她的目光在那几道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在袖中攥紧了拳头。

你坐好,我先去给你倒杯水。你脸色很差,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你先别动,我马上就来。你放心,在这里没有人能再伤害你。我会一直守着你,不会让任何人再靠近你半步。他若是敢再来,我不会再只是踹他一脚了。
她转身去案边倒水时,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她端着水杯走回来,在上官晶身边坐下,将水杯递到她手中,没有催促她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为她留出足够的空间。
上官晶握着水杯,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将那段刚刚结束的混乱和尚未完全消退的恐惧缓慢地放回原位,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芃芃,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说。我听着。
上官晶沉默了很久,将那段已经被她埋藏了一年多的记忆在脑中重新翻出来,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记得我失踪的那一年吗?所有人都以为我跌下山崖被农妇救了,在农妇家中养了一年的伤。那不是真的。

张芃芃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她。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根正在承接那道即将倾泻而出的洪流的水闸。
那一日我确实与两个姐姐走散了。我在山林间迷了路,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中了春药,被药性控制,失去了理智……他玷污了我。我被他带回云深不知处,关在静室里,被迫和他成婚。我化名青儿,成了他的妻子。后来我怀了他的孩子,那段日子,我没有一天不在想着如何逃离。我被他囚禁着,被他占有着,被他当作一件只属于他的东西。直到我找到机会,从断龙崖上跳了下去。

张芃芃的呼吸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她看着上官晶,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开口时声音低哑了几分,像是喉间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收紧,又被她用力压住了。

是蓝忘机?
上官晶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所以……蓝愿是你的孩子。你们的孩子。你方才在静室里被他拉走,他把你带到那里,就是想逼你回到他身边?他想让你认回那个过去?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这样对你!我真该当时就多踹他几脚,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日子,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从来不跟任何人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我不敢说。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名声,整个宰相府都会受到牵连。我不能让父亲母亲和祖母为我担惊受怕,也不能让那些爱我的人因为我的过去而抬不起头来。我原本以为,只要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要我不去想,不回头,那些事情就会慢慢淡去。可是见到阿愿之后,我才发现有些事情根本绕不过去。

张芃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道:

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信得过我,我便是你最稳妥的锁柜。你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以后若是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许再一个人扛着了。
上官晶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杯中那已经不再晃动的水面,然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像是正在缓慢地松开一道已经被攥了很久的拳。
我总是忍不住想去看阿愿。他长得很像蓝忘机,可每当我看着他,就会想起那些我拼命想要忘记的日子。可我又放不下他。他毕竟是我的孩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对他又爱又恨。爱他是因为他是我的骨肉,恨他是因为每次看到他,都会让我想起那段我不想面对的过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你现在不用急着想清楚。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不需要再逼自己去消化那些已经不属于你的苦楚,你只需要知道,你还有我,还有你的家人。你不需要再去为那段过去背负什么了。
上官晶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日光正在缓慢地偏西,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一些。窗台上那盆兰草的叶片边缘,有一道被日光晒卷了的痕迹,边缘微微向内收拢着,像是正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不被灼伤。风穿过窗棂的缝隙,拂动了那几片已经有些发蔫的叶尖。上官晶将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放在案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杯茶确实已经凉了,不需要再被端在手中了。她看向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浸染的庭院,目光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只落在窗台上那片正在缓慢卷曲的兰草叶尖上。
——
静室的门被蓝曦臣从内侧轻轻合上了。那声响不重,却像是将里外两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门外是日光和风声,门内是一片正在缓慢凝固的暗色。窗棂上糊着明纸,将午后的日光滤成一种温润的暖白色,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被反复抚平的旧绸缎。方才那场混乱留下的痕迹还散落着,案角的书卷被碰落了一卷,竹简散开,铺在地上;床榻上的被褥凌乱地堆在一侧,像一段刚刚被翻动过的对话,还没来得及被重新归位。
蓝忘机依旧坐在地上。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去整理那些散落的书卷,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后还没有找到新土壤的植物。他的发冠在方才的挣扎中歪了一些,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但他没有去整理。他的目光落在地砖上某一道细长的裂缝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裂缝是否存在,又像是透过那道裂缝在看向更远的地方。
蓝曦臣站在几步之外,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在蓝忘机身上停了一会儿,他的眉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在做什么?若不是张姑娘及时赶到,你打算做到哪一步?你有没有想过,她若是真的不愿意,你这样做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伤害?你将她强行留在这里,不顾她的意愿,这和我当初听说你做的那件事有何区别?你将她关在静室中,不让她离开,将她当作一件只属于你的物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现在做的这些,和她当初跳崖时想要逃离的,又有何不同?
蓝忘机的目光依旧落在地砖上那道裂缝上,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像一根被缓慢压入水面的浮木,寻找一个可以被重新托起的位置。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做。我知道我错了。可当我看到她站在魏王身边,和他并肩说话,看着他送她回院子,看着她对他笑的时候,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我控制不住去想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忘记我,忘记我们曾经的一切。我只要一想到她可能再也不愿意看我了,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就觉得整颗心都在烧。

所以你就要用这种方式把她留在身边?用强迫的方式让她承认她还属于你?你有没有想过,她方才被张姑娘带走时,她眼中是什么样的神色?那是恐惧,是愤怒,是失望。那不是爱。你越是这样做,她就离你越远。你当初将她关在静室,她最后还是跳崖离开了。你现在还想用同样的方式来留住她,难道你指望这一次她会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你这是在重蹈覆辙。
蓝忘机的呼吸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那句“重蹈覆辙”轻轻刺中了一下。

她方才亲口告诉我,她喜欢魏王。她站在我面前,清清楚楚地说她喜欢他,她说我强占她,囚禁她,从未给过她选择的权利。
蓝曦臣看着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那样做。可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是刀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没有办法做到心平气和地听她说她喜欢别人,我也没有办法做到看着她走向别人的身边时还假装自己毫不在意。我试过。可我做不到。我每次看到她和他们说话,看到她对别人笑,我都会想起她曾经也是那样对我的。然后我就会想,那些日子里她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温柔的话语,会不会都只是一场为了逃离而精心排练的戏码?
蓝曦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中带着一层被反复调整过的柔软,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旧平稳。

你方才说,她告诉你她喜欢魏王。你有没有想过,那或许只是她气急了说的?她那时候正在气头上,她说的那些话,未必全是真心话。你若是真的想要她回到你身边,你就不该用这种方式。你越是急切,她越会想要逃开。她当年跳崖逃离你,不是因为她不爱你,而是因为你的爱让她喘不过气。你现在做的这些,和当初囚禁她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
蓝忘机沉默了很久,将那句话放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地砖上那道裂缝上,确认那道裂缝是否真的存在,又像是在透过那道裂缝看向更远的地方。窗外的日光正在缓慢地偏西,将静室内的光线染成一种温润的暖黄色,落在他歪斜的发冠和那些散落的书卷上,将他整个人笼罩进一层正在缓慢融化的余晖中。他伸出手,拾起地砖上那卷散开的竹简,然后将它轻轻放在案角。

我知道。我知道我做得太过分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只要一想到她可能会和别人在一起,我就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她跳崖的那一天,站在断崖边上,看着她坠落下去的无力感。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感觉了。我宁愿用尽一切办法把她留在身边,哪怕是错的。

你用尽一切办法把她留在身边,可若是那些办法只会让她更加痛苦,你留住的也不过是一具驱壳。她当年跳崖离开你,是因为她觉得留在你身边比死还要痛苦。你若真的爱她,就不该让她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绝望。

今日的事,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我不会告诉叔父,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但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若是真的想要她回来,就要让她看到你已经改变了,而不是让她看到你还在重复当初的错误,你先好好想想吧。
蓝曦臣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手握住门闩时,微微停了一下,才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日光从门缝间漏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又在门合拢后重新消失。
蓝忘机依旧坐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地砖上那道正在逐渐变暗的裂缝上,手中的竹简边缘被他的指尖微微捏出了一个细小的弧度,像是一段尚未被完全抚平的对话,正在等着下一场风来决定它最终是会被重新合上,还是被彻底翻到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