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走出静室院门时,日光正从回廊的雕花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道细长的光影。他刚将院门合上,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那脚步声踩着劲儿,带着一股已经被压了许久的怒火,像是每一步都在用力的跺下去。他抬头望去,便看见张芃芃正大步朝这边走来,她的脸色比方才在寒室时更加难看,像是一盏已经被烧到了最旺的灯,随时都可能将周围的一切点燃。
她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她的目光已经告诉了蓝曦臣——她不是来理论的,她是来找蓝忘机算账的。她看见蓝曦臣站在静室门口时,脚步没有放慢,只是脚步略微顿了一下。

你让开!我要去找他!他方才对晶儿做了那种事,我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若是个男人,就不该躲在门后面,该出来面对我!我要当面问问他,他凭什么那样对晶儿!
蓝曦臣没有让开。他迈步迎上前,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将张芃芃轻轻拽向自己。

你先别去。他现在状态不对,你若是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他已经知道自己错了,方才在屋里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你再过去,只会让他更加失控。

他失控?那他失控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晶儿会怎么样?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他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凭什么这样对她?他凭什么?
蓝曦臣看着她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拢住她垂落在肩侧的碎发,那道已经紧绷到极致的气息缓缓抚平。

我知道。你生气,我也生气。可你现在去找他,能解决什么问题?他已经知道错了,你再过去只是让自己更难受。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先跟我回寒室,好不好?别在这里站着了,回廊风大,你穿得又薄,别又着了凉。

他若是再敢碰她一下,我不会再只是踹一脚就完事了。我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是蓝氏的什么人,伤害晶儿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她方才跟我说的那些话……你根本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你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我不能让她再受一次那样的伤害了。

我知道。你说的那些,我虽然不是全部了解,但我相信她所承受的远比我们看到的更多。可正因如此,你才更应该先冷静下来,而不是被愤怒带着走。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会比她更担心。
张芃芃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像是那层正在往外涌的暗流正在缓慢地退回去,正在被另一道更温和的水流覆盖。她低下头,看着蓝曦臣握着她的手。

那你告诉我,你会怎么处理?你不会包庇他吧?就因为他姓蓝,是你弟弟,你就不打算追究他了吗?若是我今日没有及时赶到,他可能已经……已经把她……

我向你保证,我会亲自处理这件事。他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他若是再犯,我不会再替他在叔父面前遮掩了。你先跟我回寒室,我让厨房炖些安神汤来,你喝一碗,好好歇一歇。你今日也受了不少惊吓,别再为这件事操心了。若是你实在不放心,我便陪你在寒室等着,等他冷静下来了,我们再跟他谈谈。
张芃芃没有再挣扎。她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你要答应我,若是他再犯,你不能拦我。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得到应有的教训。

好,我答应你。
他牵着她的手,沿着回廊朝寒室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日慢了一些,日光从回廊的雕花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在他们并肩而行时,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又长又温柔,像是在为这场尚未完全平息的冲突画下一段可以喘息的间隙。
寒室的门合上的那一刻,屋内的光线被滤成一片温润的暖白色。窗棂上糊着明纸,将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被反复抚平的旧绸缎。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争吵的余温,但此刻正被另一种更温热的东西缓慢地覆盖。蓝曦臣在门内站了一会儿,确认那道门确实已经将外界的声响和目光都隔绝了,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芃芃身上。
张芃芃还站在几步之外,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那股怒气已经被她压在了胸腔深处,却还没有完全消散。但她看着蓝曦臣的目光里,除了那股被压下去的愤怒,还有一层正在缓慢浮上来的别的东西。蓝曦臣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

冷静下来了吗?

冷静?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他那样对晶儿,我恨不得……算了,不说了。你既然答应我会处理,我便信你。若是再有下一次,我可不会这么好说话了。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让他知道伤害晶儿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蓝曦臣看着她那双还带着余怒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

你今日为他生了这么大的气,可你也要答应我,不要把自己气坏了。你为他着急,我心疼你。你先坐下来,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就陪你好好待一会儿,哪里也不去了。
张芃芃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她抬头看着蓝曦臣,想从他的目光中确认他是否真的打算认真地陪她,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动了一下,将那段已经煮沸的愤怒沿着他摩挲她掌心的力道缓慢地引向另一个方向。

那你要怎么陪我?
蓝曦臣没有回答她,但他的目光已经替代了回答。他俯下身,然后吻住了她。那道吻不像他平日那般温润克制,带着一种已经被她点燃了很久的急切,像是一根被反复搓揉许久的纸卷,终于等到了那片火星,在这一刻烧成了一片完整的热度。张芃芃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袖又松开,像是在那片刻的确认中找到了一个可以被依靠的支点。
他没有停下来,而是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走向床榻。衣料滑落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一件一件地落在地砖上,他将她放在榻上,纱帐落下,将日光和室内的静物都隔绝在外,将这段属于他们的时间划成一片独立的天地。
寒室院中的青竹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着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日光正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将庭院中的青砖地面晒得微微发暖。蓝启仁走在前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面容端肃。
楚鸿远跟在他身侧,今日穿了一件深褐色的长袍,发髻用一支玉簪束着,面容带着几分被岁月打磨过的温和与谨慎。楚安茉走在最后面,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春衫,发髻上簪了一支素银簪,目光低垂着,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一段已经在心中反复排练过许多次、此刻终于走到台前的旋律。
蓝启仁在廊下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蓝曦臣卧房那扇紧闭的门上,抬手轻轻叩了一下门框。

曦臣,你在吗?老夫正好有些话想跟你商量。
门内没有立刻回应。蓝启仁微微侧过头,辨认门内是否有动静,然后抬手又叩了两下门框。

曦臣?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人被从浅睡中惊醒后正在迅速整理自己。紧接着是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像是在匆忙中试图掩盖什么。蓝曦臣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层尚未完全消散的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叔父,我……我有些不方便,您稍等片刻。
蓝启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那扇没有上锁的门,门在推开的那一瞬间,午后的日光从门外涌进去,将室内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地上散落着几件衣物:一件深蓝色的外袍,一条玫红色的裙裳,还有几件更小的、被揉成一团的衣料,沿着床沿到门口的路线上零星地散落着,像是一段被匆忙打乱的对话,还没来得及被重新整理好。床榻上的被褥凌乱地堆在一侧,纱帐垂落了一半,另一半被随意地撩起,像是在匆忙中被什么人随手拨开了。蓝曦臣正坐在床沿上,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衫,衣带还没来得及系好,露出胸膛边缘的皮肤。他的头发散落着,没有束起。他的目光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落在了门口那三道身影上。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截刚刚从床沿上拾起的衣带,将那道散落的入口重新束好,却在触及门外那几道目光的瞬间,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蓝启仁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从地上的衣物到凌乱的床榻,再到蓝曦臣那副尚未完全整理好的模样。他的目光在那件裙裳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床榻内侧那道正缩在被褥中的身影。张芃芃正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裸露的肩膀上,几道浅红色的痕迹在日光中清晰可见。
蓝启仁的呼吸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忽然冻住的塑像,脸上的表情从端肃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极度的震怒,最后在他的目光落回蓝曦臣身上时,震怒转为了一阵压低的、从齿缝间渗出的咆哮。

你们在干什么?!
楚鸿远站在门口,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发现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将目光移开了。楚安茉站在父亲身后,她的目光在室内扫过一圈,眼眶微微泛红,然后她低下了头。
蓝曦臣的呼吸在那片刻的沉默中变得沉重了几分。他没有去遮挡什么,只是站起身来,将那件外衫的衣带系好。他向前迈了两步,道:

叔父,我和张姑娘已经在一起了。这件事,我原本打算等听学结束后再告诉您。既然您今日亲眼看见了,那我便直说了,我喜欢她,我已经认定了她。我会对她负责,也会向她的父亲提亲。
张芃芃缩在被子里,脸颊红得像是被那盏被打翻的烛台点燃了所有的灯芯。
蓝启仁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这件事……我晚些再跟你谈。鸿远兄、安茉,你们父女先回去吧。今日的事,是我没有提前问清楚,让你们看了一场不该看的笑话。改日我再登门向你们解释。
楚鸿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院门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楚安茉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日光已经从窗棂间偏斜了许多,在地砖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窗台上那盆兰草在午后微凉的风中轻轻颤动着叶片,门已经重新合上了,将院外的声响隔绝在外。室内的空气还带着方才那场激烈留下的余温,像是正在缓慢地冷却,却依旧残留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暖意。
蓝曦臣已经穿好了衣袍,正在低头系腰间的玉带。他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张芃芃也已经穿好了衣裳,站在窗边,正在低头整理袖口的褶皱。
蓝启仁站在屋中央,他的目光落在蓝曦臣身上,又落在张芃芃身上,将方才那幅画面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确认那些细节确实没有被他误读。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加沉。

曦臣,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身为姑苏蓝氏的宗主,应当以身作则,不该如此冲动行事。你与张姑娘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对她了解多少?她的品性、她的家世、她的过往,你都知道些什么?你可曾想过,她是京城来的贵女,她的父亲是朝中重臣。你与她……若是传出去,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张芃芃站在窗边,听见“品性”二字时,手中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将那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它的位置和重量,然后放下手,转过身来。

蓝先生,您有什么话可以当面说,不必拐弯抹角。我知道您看不惯我,觉得我配不上您这个侄子。但您可以直说,不必用那些含沙射影的话来敲打。他了解我多少,我也了解他多少。我们二人两情相悦这本来就是两厢情愿的事,不需要旁人点头。若是您觉得我不够格做蓝氏的媳妇,那您可以直说便是。
蓝启仁的目光在张芃芃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张姑娘,你出身名门,应当知道礼义廉耻。一个女子未出阁便与男子同床共枕,传到京城去,会是什么样的名声?你父亲的脸面,又该往哪里搁?你今日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你父亲平日对你的管教确实不够严格。曦臣是蓝氏的宗主,他的婚事关乎蓝氏的门风和体面,不该由着一时冲动来决定。
张芃芃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将那句“礼义廉耻”放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将它和另一段记忆放在一起重新称量,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已经被压了很久的冷意,像是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石头,棱角已经被磨去,却依旧顽固地躺在原地。

蓝先生,既然您提到了“礼义廉耻”,那我倒想问问您,当初您的二侄子蓝忘机强占了一个姑娘,将她囚禁在静室中,让她为他生下孩子,最后逼得她跳崖自尽的时候,您怎么没有站出来说一句“礼义廉耻”?您怎么没有教训他,说他败坏门风?那时候,您怎么不说他让蓝氏蒙羞了?怎么没有说蓝氏百年清誉毁在他手里了?我如今和您的大侄子蓝曦臣两情相悦,自愿在一起,便被您说成是不自爱?在您眼里,男子强占女子是理所应当,女子心甘情愿便是品行不端?我倒是不知道,德高望重的蓝先生,原来也是这样一个道貌岸然之人。若是如此,那您方才说的那些礼数和规矩,也不过是因人而异罢了。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蓝启仁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在触及张芃芃那副不闪不避的目光时,将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您不说话,那便是默认了。您说我不自爱,说我轻浮,说我不配做蓝氏的媳妇。可您有没有想过,您那二侄子当初对那女子做了那样的事,您却连一句训斥都没有。如今您站在我面前,用“礼义廉耻”来压我,您觉得您配吗?
蓝启仁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这是在强词夺理。忘机的事,自有他的因果。可你今日的行为,与忘机当初并无关系。你身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该如此不知自重。一个女子若是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将来又如何能担得起一宗之妇的责任?

那我便直说了吧,我不需要您操这份心。我今日做的事,都是我自愿的。我没有被他强迫,也没有被他欺骗。我不是那种做了事还要旁人替我收拾残局的闺秀。我张芃芃敢作敢当。他愿意娶我,我便愿意嫁他。您若是不准,那便不准。我不会求您,也不会让他为难。我今日就当作是和小倌风花雪月了一场,不必他负责,也不必您费心。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蓝启仁一眼。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坚定而利落,像是一阵正在离开这片已经不再欢迎她的庭院的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挽留的余地。门在她身后被拉开,午后的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进一层明亮的光晕中。她没有回头,只是大步跨出了门槛。

芃芃!
蓝曦臣已经追了上去,脚步急切而慌乱。他迈出两步,却被一只手臂拦住了去路。蓝启仁的手按在他的肩头,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许追,让她走。
蓝曦臣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已经消失在院门外的身影。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挣扎,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株刚刚被挪动了根系、正在等待新土壤来重新包裹自己的树。他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已经落定了的平静。

叔父,我会娶她。不管您同不同意,我都会娶她。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蓝启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松开了按在他肩头的手。他转身走回屋中,没有回答。窗外的日光正在缓慢地偏西,在地砖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拉成一道正在缓慢变长的影子。1
为什么大大写的这么会拿捏情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