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比前几日又暖了几分,将寒室庭院中那几株青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细碎而温柔。院墙边的几株晚樱已经开了大半,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偶尔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石阶边缘,标记这个春天正在缓缓走向深处。廊下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极轻的响动,像是一段被反复翻阅的旧信笺,正被春日的风一页页地掀开,露出纸页边缘那些早已写好的句子。
张芃芃拉着上官晶的手腕,步伐比往常快了几分,像是在心里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来把这段藏了几日的冲动付诸行动。她这几日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脸颊上带着一层被妥善安放过的舒展,像是已经在那段关系中找到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平缓坡地。

你快点走,我都好几日没去看阿愿了。他怕是都快忘了我了。再说了,蓝曦臣昨日让人传了话,说阿愿最近学会了一个新词,嘴里总在念叨什么,也不知是不是在学我说话。我得去听听他到底在念叨什么。你陪我一起去,我一个人去总觉得不好意思。有你在旁边,至少还有个可以岔开话题的由头。
上官晶被她拉着走,步伐也跟着加快了几分。她看着张芃芃那副急切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你明明是想去看蓝曦臣,却拿阿愿当借口。你这几日天天念叨着想去寒室,又怕去得太勤显得不够矜持,才拉着我一起。不过既然你想去,那便去吧。

张芃芃没有反驳,只是笑了一下,将那句被看穿了心思的窘迫藏进春日的风里。
两人穿过回廊,走进寒室院门时,院子里已经有人在了。蓝曦臣正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一卷书,正在翻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张芃芃身上,在确认她状态不错之后微微柔和了几分,然后才转向上官晶的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上官晶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便收回了。蓝忘机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怀中抱着蓝愿,正在喂他吃一小碗米糊。他的目光没有抬起来,正在专注于手中的动作,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来。
蓝愿坐在他膝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小袍,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盯着那碗米糊,判断下一口什么时候会送到嘴边。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张芃芃和上官晶走进院门,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两粒被日光点燃的炭火,随即朝着张芃芃伸出手,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她们打招呼。
张芃芃快步走过去,蹲在蓝愿面前,伸手让他握住了自己的手指。

阿愿!我来了!你今日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你伯父说你学了一个新词,来,说给我听听,让我看看你学得怎么样了。
蓝愿没有回答,只是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小白牙。他的目光从张芃芃脸上移开,落在上官晶身上,然后伸出手,像是在无声地邀请她也走近一些。上官晶走上前,在矮凳旁边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额前那撮柔软的胎发。
蓝愿松开张芃芃的手指,转而握住了上官晶的手指,将那道已经逐渐熟悉的身影和那道声音在记忆中标记下来。
蓝忘机手中的碗已经空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像是落在蓝愿握着上官晶手指的那只小手上,又像是透过那只小手落在更远处。蓝曦臣的目光从蓝忘机身上移开,像是一个正在确认风向的船夫,已经看见了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云层,却还不确定它会朝哪个方向移动。他看见弟弟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垂下眼帘,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中那卷书翻过一页。
蓝忘机站起身来,将空碗放在一旁的案上。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上官晶身上,像是在确认她此刻的位置和姿态。他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正在缓慢拉直的标尺,正在等待那道边界线抵达可以被跨越的距离。

上官姑娘,我有几句话想私下跟你说。若是不打扰的话,请你移步到静室一趟。
上官晶站起身来,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蓝忘机已经向前迈了一步。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他没有等她回答,也没有等她的目光从张芃芃的方向移开,只是握着她的手腕,转身朝院门走去。

你干什么!晶儿!蓝忘机,你放开她!她不愿意跟你走,你凭什么拉她!你给我放手!
张芃芃已经站了起来,正要追上去,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蓝曦臣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他的手掌稳稳地压在她的肩头,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已经确认过情况的笃定。

别去。忘机只是有话跟她说,不会伤她的。忘机他自有分寸,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你若是跟过去了,反倒会让场面更难看。
张芃芃回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股被压住的焦急和愤怒。

什么分寸?你没看见他方才拉她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他那副样子像是要吃了她!我跟晶儿一起长大,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被人那样拉走。我不能放着不管!

你先别急,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若是跟过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蓝曦臣从她怀中接过蓝愿,将他轻轻放在她怀里。蓝愿像是感受到了那股正在涌动的暗流,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坐在张芃芃怀里,张芃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但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道正在消失的两道身影。
静室的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屋内的光线比院子里暗了许多,窗棂上糊着明纸,将午后的日光滤成一种温润的暖白色,落在青砖地上。室内的陈设简洁而克制,案上放着几卷书,墙角立着一只青瓷瓶,瓶中插着一枝新折的竹枝,叶片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墨香和松木的气息,像是这间屋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将外界的声响和目光都隔绝在门外。
蓝忘机松开了上官晶的手腕,退后半步,他转过身来,看着上官晶。

青儿。
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你进山门的第一日,第一眼,我便认出了你,我不过就是在等你愿意承认。
我不承认,是因为我不想再回到那段日子里去。你既然知道是我,为何还要逼我?你明知道我不想被认出来,明知道我想以全新的身份重新开始,你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我已经不是那个被你关在静室里的青儿了。

蓝忘机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站在那里,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那我呢?你也不要了吗?那阿愿呢?阿愿也不要了吗?他是你的孩子,你舍得不认他?
上官晶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旧平稳。
我从未想过不要阿愿。我走的时候,我知道你会把他照顾好。我也知道,若是我留下来,我只会被困在那一方天地里,再也走不出来。可如今我已经走出来了,你为何还要把我拉回去?

蓝忘机看着她,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臂。上官晶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后退了半步。但她没有来得及完全拉开那道距离,蓝忘机的手臂已经环过她的腰,将她拉进怀中,低头吻住了她。
你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伸手用力推他。她的力气比不过他,他的手臂扣在她腰间的力道不算太重,却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笃定,像是一枚正在缓慢合拢的锁扣,她扬起手,朝着他的脸颊挥了过去。一声清亮的脆响在安静的静室中响起,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你打我?
你疯了。


是,我疯了。从你跳下断龙崖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我抱着阿愿坐在静室中,看着你的灵位,想着你决绝的背影,想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我原以为你死了,我余生不过是一副空壳。可如今你活着,你站在我面前,你却告诉我你不再是青儿,你告诉我那段过去已经死了。可我没有办法让它死。那些记忆依旧活着。我一直在想,若是我当初没有认出你,若是我以为你真的死了,我或许还能用余生来悼念你。可你活着,你就站在这里。你却告诉我,你已经不是我的妻子了。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想和魏王在一起?
上官晶看着他,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冷得像被秋霜浸透的草叶。
这和你有关系吗?


你是我的妻子,是阿愿的母亲,你别忘了我们可是拜过天地的,你告诉我,这与我有没有关系?
和你拜堂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她被关在静室里,被你囚禁着,被你当作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从未被当作一个活着的人来对待。你当初强占我,囚禁我,从未给过我选择。在我心中,那段过往已经死了,我如今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蓝忘机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株正在被同一场风暴反复击打的树。

那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试问谁会爱上一个玷污自己、囚禁自己的魔鬼?你从一开始便没有给过我选择的权利。你所谓的爱,不过是将我锁在身边的借口。你以为你用阿愿将我绑住,我便不会离开。可你错了。我离开,不是因为不爱你,而是因为你从未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爱。你把我当作一件你需要时时刻刻攥在手里的东西,不是一件你可以平等对待的存在。

蓝忘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暗了下来,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没有一丝挣扎的余温。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魏王?
上官晶看着他满眼偏执的模样,冷冷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已经被确认过的笃定,每一个字都像落在石板上的水滴,清晰而无法忽视。
是,我喜欢他。至少他不会强占我,至少他愿意尊重我的意愿,不会把我关在笼子里,不会在我不愿意的时候强迫我。你永远不会明白,尊重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受。

蓝忘机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然后他向前一步,手指落在她颈侧的穴位上,指尖的力道精准而迅速。她的身体一软,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朝前倒去。他没有犹豫,伸手将她接住。他的手指落在她唇边,一道禁言术无声落下。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蓝忘机低下头,确认她已经无法再开口说出那些他不想听的话,然后将她抱起,转身走向床榻。
他俯身吻住她时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像是要将她的抗拒与沉默一并咽下去。她推他的肩膀,抓他的手臂,指甲陷进衣料里,但那些力道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作用。他的吻从她的唇瓣移到下颌,沿着脖颈向下,落在那道正在微微起伏的锁骨上。衣料被扯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她身上的外衫被褪到肩头,露出里面那件浅色的肚兜和亵裤。他的吻落在她的肩头和锁骨的边缘。
就在他伸手去解她腰间那根丝绦时,身后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你给我放开她!
张芃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像一把被烈火淬过的刀。她一脚踹在蓝忘机的肩膀上,力道精准而凶猛,将他整个人从上官晶身上踹开了。她快速俯身,将地上散落的衣裳捡起来,抖开,裹在上官晶身上,动作又急又利落,用自己的身体将她与那道身影隔开。

没事了,我来了,你看着我,没事了。他碰了你哪里?你告诉我,有没有受伤?不用怕了,我不会让他再靠近你了。
上官晶躺在那里,头发散乱,身上的痕迹在日光中清晰可见,但她没有躲。蓝忘机被那一脚踹翻在地,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坐在地上,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树。他的目光落在地砖上,像一截已经燃尽的烛芯。
蓝曦臣在张芃芃踹门之后几步便追了过来,跨进门槛,反手将门关上。他的目光在室内飞快地扫了一圈,上官晶被张芃芃护在怀里,呼吸急促,衣袍凌乱;蓝忘机坐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缩着。蓝曦臣快步上前,手指落在上官晶的唇边,解开了那道禁言术。

你先带她回去,这里我来处理。
张芃芃没有回答。她只是将上官晶更紧地护在怀里,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被反复淬炼过多次的铁钎,正悬在即将落下的一瞬。

蓝忘机,你若再敢碰她一下,我不会只踹一脚就完事。就算你是蓝氏的子弟,我也会让你付出代价。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扶着上官晶站起身来,带着她走出了那扇门。她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中显得格外坚定,像是一座正在缓慢移动的、被日光烤热的界碑。她走过那扇门时,一步都没有回头,像是已经将那扇门、那道玄色的身影和那段未曾落定的对话都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