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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钟情

陈情无心

午后的日光从回廊的雕花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像是被筛子筛过的金粉,均匀地洒在每一步落下的脚边。回廊两侧的花圃里,早春的玉兰开得正好,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砖缝里,像是被谁随手搁下的一枚书签。

张芃芃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而快,像是要用这段午后的散步来消耗掉方才在兰室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积攒下来的沉闷。她换回了自己那件银红色的窄袖襦裙,发髻用一支赤金小簪挽着,走路的姿态比穿着弟子服时舒展了许多。

张芃芃
张芃芃

三千多条家规,我是真服了。方才我在那儿听着,感觉不是来听学的,是来受戒的。什么“亥时之后不得喧哗”“寅时起身洒扫”“不可携带宠物入室”“不可在廊下奔跑”“不可食用气味浓烈之物”……我听到后面都记不清了,只觉得脑子嗡嗡响。你说他们在蓝家待了这么多年的弟子,是怎么记住这三千多条规矩的?是不是每天早上起来要先默背一遍,才能出门?

上官晶走在她身后,今日换回了那件浅杏色的春衫,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锦带,发髻上簪着那支白玉簪。她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安静地走着,消化张芃芃那一长串关于家规的吐槽。

上官晶(青儿)

蓝家世代治学严谨,规矩多是自然的。不过三千多条确实不少,我方才听见“不可在廊下奔跑”的时候,心里想着你怕是头一个犯这条的。

上官晶(青儿)
张芃芃
张芃芃

你这是拐着弯说我跑得快?不过我还真没打算犯这条。我虽然不爱被管着,可既然来了,好歹也要做个样子。要是第一日就被罚抄家规,那我爹的脸面往哪儿搁?不过说真的,蓝家的弟子们是不是每天都板着脸过日子?方才在兰室里,我观察了一下,他们坐姿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连呼吸的幅度都差不多。我看得都替他们累。你说他们累不累?天天这样端着,连笑都要拿捏尺寸。

上官晶(青儿)

他们习惯了,应该不觉得累。

上官晶(青儿)

张芃芃又往前走了一段,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像是在借着这段路将方才在兰室里攒下的话一口气倒干净。

张芃芃
张芃芃

还有那三千多条规矩,我方才琢磨了一下,觉得他们大概是没法全部记住的。可蓝家偏偏能维持这么多年不出乱子,说明这些规矩可能不是为了让人遵守,是为了让人知难而退。你想想,一个普通人在蓝家待个一两年,光是背规矩就已经背得头昏脑胀了,哪还有心思去想别的?这大概就是蓝家的高明之处,用规矩把人框住,框久了,人就自觉了。

上官晶走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茯苓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绿篱走在张芃芃身后。暮色正在从云深不知处的屋檐上方缓慢地漫过来,将回廊的轮廓染成一种温润的暖灰色,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一整日的喧嚣收尾。

回廊在这里拐了一道弯。墙壁上的青砖被午后渐斜的日光照出一层温润的暖意,拐角处那丛矮竹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张芃芃走在前面,步子没有放慢,像是正在习惯性地穿过这道转角,然后在绕过那道弯的瞬间,与一道从另一侧走来的身影迎面撞上了。

那碰撞不算太重,却足以让两人都微微后退了半步。张芃芃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才稳住自己。她抬起头,正要开口道歉,却在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将那句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蓝曦臣站在她面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发束玉冠,面容温润,方才那一下碰撞让他的发冠微微歪了一线,他正在将手从发冠上放下来,像是一个正在将那句话从行动替换回言语的人。他的目光在张芃芃脸上落了一瞬,随即微微后退了半步,为方才那片刻的靠近拉开一道合适的距离。

蓝涣(蓝曦臣)
蓝涣(蓝曦臣)

姑娘,是在下走得急,冲撞了姑娘。可曾撞到哪儿?方才那道拐角确实有些窄,是在下没有提前留意对面是否有人过来。

张芃芃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低了几分。她抬手将鬓边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

张芃芃
张芃芃

没……没事。是我没看路。方才走得太快了,没来得及刹住,撞到你了。你没被我撞疼吧?我这个人走路向来大大咧咧的,总是不看路。

蓝曦臣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蓝涣(蓝曦臣)
蓝涣(蓝曦臣)

不碍事。姑娘没伤着就好。

张芃芃的目光不知该往哪里落,像是一只被风吹偏了航向的蝶,绕了半圈,又落回蓝曦臣的面容上,随即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

上官晶站在张芃芃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将这一幕收进了眼底。她的目光没有在蓝曦臣身上停留太久,因为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旁边还有另一道身影。

蓝忘机站在蓝曦臣身侧稍后的位置,像是一株已经在这条回廊上生长了很多年的树,安静而挺拔,不需要刻意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却也没有办法被彻底忽略。他的目光越过蓝曦臣的肩头,落在上官晶身上。

那目光没有移开。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开口,就只是那样看着她,像是在用目光重新确认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

上官晶站在那里,没有退后,也没有回避。她的面容平静如常,像是正在被一片春光晒暖的青砖,已经学会了在日光下保持不为人知的热度。她的目光与蓝忘机对上了。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以被捕捉的波动,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上官晶(青儿)

两位是蓝氏的公子吧?我们方才从兰室出来,正想四处走走,认认路。不想在这里遇见了。方才都是我们走得急,没有留意前方的路,撞到了公子,实在过意不去。

上官晶(青儿)

蓝曦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蓝忘机,然后收回了目光。

蓝涣(蓝曦臣)
蓝涣(蓝曦臣)

是我们走得太急。两位姑娘初来乍到,对云深不知处的路还不熟悉,不如我们送二位一程?这边的回廊岔路多,第一次走确实容易迷路。正好我们也顺路,可以带二位走一段,也好避过几条容易走岔的小径。

张芃芃像是正需要一个理由来让方才那片刻的碰撞自然落地,便抢先开口,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像是怕自己的声音不够稳。

张芃芃
张芃芃

那就麻烦二位了。我们正愁不知道怎么走回去呢,方才来的路绕了好几个弯,我已经记不清方向了。你们若是顺路,那便太好了。

蓝曦臣微微点头,侧身让出一条路来,示意她们先走。他走在张芃芃旁边,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既不显得刻意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太过接近。他的步伐自然而从容,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与人同行时保持这样一种妥帖的距离。

蓝忘机走在蓝曦臣另一侧,与上官晶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他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拉远,只是那样安静地走着,像是一枚正在用自己惯常的速度绕行同一段弧线的星子,既不急于靠近,也不打算偏离。

蓝涣(蓝曦臣)
蓝涣(蓝曦臣)

这里是前院通往西侧住舍的必经之路。平日里弟子们来往走动,这条回廊还算清静,少有闲人。若是两位姑娘想散步,可以沿着这条回廊一直走到尽头,那边有一片竹林,风过时声响极好,是云深不知处最适合散步的一处地方。

张芃芃走在他身侧,像是一只正在适应新笼舍的雀鸟,四下打量着回廊两旁的庭院和花木,却又不时把目光落回蓝曦臣的方向,将那副温润的面容在脑中描一遍轮廓。

张芃芃
张芃芃

蓝公子对云深不知处的每一处都很熟悉吧?你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住了多少年了?

蓝涣(蓝曦臣)
蓝涣(蓝曦臣)

从小便在这里住。算起来,大约有二十余年了。云深不知处的一草一木,确实都很熟悉。若是姑娘有兴趣,改日我可以带你们四处走走,把几处值得看的地方都认一遍。

张芃芃
张芃芃

好啊。那便这么说定了。你若是得空,我们随时都可以去看看。反正听学才刚刚开始,日子还长着呢。

上官晶走在后面,听见张芃芃的声音比平日亮了几分,像是在努力维持一种正常的语调,却不小心在句尾扬起了一道不易察觉的弧线。她没有接话,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回廊尽头那片正在变亮的光线上。

蓝忘机走在另一侧,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方向。他没有开口,没有靠近,也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但那种注视像一阵从地脉深处漫上来的温热气流,不声不响地渗入她脚下的每一块青砖,并不迫近,却始终不曾退远。

张芃芃偶尔侧过头来看一眼上官晶,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她还跟在自己身后,然后又转回去继续与蓝曦臣说话。茯苓和绿篱跟在最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两株不会出声的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持着恰好不会被卷入这场对话的距离。

走到西侧院落门口时,蓝曦臣停下了脚步,没有往里走,只是停在院门外。

蓝涣(蓝曦臣)
蓝涣(蓝曦臣)

这里便是二位姑娘住的地方了。今日就先送到这里,明日听学时再见。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守院的弟子说,他们会转告的。

张芃芃站在院门口,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又觉得已经说了太多,怕显得唐突。

张芃芃
张芃芃

多谢二位送我们回来。今日真是……麻烦你们了。

蓝曦臣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走去。蓝忘机跟在他身侧,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在上官晶的方向又停了一瞬,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她会像她该做的那样,跨过那道门槛,走进那扇门,然后安静地关上它。然后他转身,跟着蓝曦臣沿着回廊走远了。

上官晶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沿着回廊走远,在暮色中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张芃芃站在原地,目光还落在蓝曦臣消失的方向,像是那扇拐角处的门已经关上了,她却还没有适应门里的光线。她没有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回廊尽头那团正在变暗的光线。绿篱站在她身后,像是想提醒她什么,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上官晶侧过头,目光在张芃芃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枚叶子恰好被风翻到了背面,露出了浅色的底面。

张芃芃这才反应过来,猛地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层被看穿了心思后特有的恼羞成怒。

张芃芃
张芃芃

你看我做什么?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觉得蓝家的宅子确实好看,比我想象中要气派得多。

上官晶(青儿)

我也觉得蓝家的宅子好看。不过你方才那眼神,我瞧着不像是在看宅子,像是在看什么人。

上官晶(青儿)

张芃芃的脸腾地红了,像是被人一针戳中了最不想被戳的地方。

张芃芃
张芃芃

你别胡说!我才没有!我就是……就是觉得蓝曦臣这个人,挺有礼貌的。说话也好听,举止也大方,不像那些仗着家世就目中无人的公子哥儿。不过你可别多想,我就是随便夸一句,没有别的意思。

上官晶(青儿)

嗯,随便夸一句。夸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人家都走了好一会儿了,你还在那儿盯着看,像是要把那道墙盯出个洞来。

上官晶(青儿)
张芃芃
张芃芃

你再说!

张芃芃作势要追她,上官晶已经笑着往后退了几步。张芃芃果然追了上来,两人绕着院子里的石桌跑了两圈。

茯苓站在院门口,看着自家小姐难得跑起来的样子,没有上去拦,只是安静地看着。

张芃芃
张芃芃

你站住!你要是再胡说,看我怎么收拾你。

上官晶已经跑到了院子的另一边,扶着石桌边缘,微微喘着气,脸上的笑意却还没有完全收住。

上官晶(青儿)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你方才看着蓝曦臣的眼神,跟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就差没把眼睛粘在他脸上了。这不叫见色起意叫什么?

上官晶(青儿)

张芃芃的脚步慢了下来,像是被那句“见色起意”击中了某个要害。她站在院子中央,脸还红着,语气却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在承认一件她自己也在反复确认的事情。

张芃芃
张芃芃

见色起意就见色起意吧。我张芃芃敢作敢当,看了就是看了。我就是觉得他好看,说话好听,笑起来也好看。怎么了?不行吗?反正他就是好看。

上官晶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水面正在缓慢地恢复平静。

上官晶(青儿)

行。好看就好看。你要是真喜欢,那就多看几眼。反正明日听学还能再见。

上官晶(青儿)

张芃芃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抬头望了一眼回廊的方向。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晚风穿过院中那几株梅树的枝桠,送来一阵清冽的梅香,混着庭院深处某种正在抽芽的草木气息,将这个初春的傍晚拉得缓慢而柔软。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张芃芃
张芃芃

是啊,明日还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