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礼

三月初三，天朗气清。

云深不知处的兰室坐落在山腰一处平坦的台地上，四周环绕着苍翠的松柏和几株早开的玉兰，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白色光泽。兰室是一座宽敞的厅堂，青砖灰瓦，朱红色的廊柱在日光中显得格外沉稳。厅门敞开，能看见内里整齐排列的案几和蒲团，每张案几上放着一卷空白的竹简和一支细笔，墨砚还没有研开，像是在等待它的主人落座后再被缓缓唤醒。厅内已经坐了不少人，穿的都是蓝氏统一的弟子服——月白色的宽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浅青色的丝绦，远远望去，像一片正在缓慢流淌的月光。

蓝启仁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发髻用竹簪束着，面容端肃而清瘦，目光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铜镜，不动声色地将厅中每一个人都纳入自己的审视范围。他的坐姿端正，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铜鼎，每一处转角都在提醒室内的人，他们此刻身处何处。

魏无羡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弟子服，却显然没有好好整理腰带，衣料在肩头堆起一道细褶，像是不愿意被这身衣服完全驯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卷空白的竹简，又抬起头来，目光在厅中缓缓扫过，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将今日的阵仗先摸清楚。他旁边坐着聂怀桑，正低着头，手中捧着一卷书，像是在认真翻阅，实际上手指根本没有翻动过纸页。

魏无羡侧过头，压低声音，用只有旁边那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聂怀桑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显然听见了那句话。他翻了一页书，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代替回答，然后用同样压低的音量开口。

聂怀桑没有接话，但那卷书被微微举高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表示拒绝。

蓝启仁的目光在厅中缓缓扫过，他的目光在魏无羡的方向停了一瞬，没有开口，只是将视线移开，落在了那扇正在被人推开的厅门上。

金子轩今日穿了蓝氏的月白色弟子服，但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被磨得发亮的旧兵器，即便是换了一身衣裳，也改不掉那种被宗法制精心打磨过的棱角。他面色沉静，目不斜视地走到前排的位置坐下。魏无羡的目光在金子轩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将那道身影从视线中摘出去，放在一个不会影响到他今日心情的距离上。

金子轩像是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没有回头，也没有侧目，只是安静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已经被这身衣服驯服了许多年。孟瑶无声地坐在他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坐姿端正，目光低垂，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任何一个新地方都不率先引起注意。

江澄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弟子服，腰间系着一条浅青色的丝绦，发髻用素银簪束着。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动作利落而干脆，像是已经做好了认真听讲的准备。

魏无羡坐在江澄旁边，姿态随意地靠着案几，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等一个还不确定会不会出现的人。

温旭和温晁在江澄之后走进来。温旭走在前面，今日也穿着蓝氏的弟子服，但他的步伐比旁人更加沉稳。温晁跟在他身后，面容微微紧绷，像是一根正在被拉紧的弓弦，不太确定自己该以什么姿态出现在这片以规矩著称的庭院里。

他们的到来让厅内的空气像被一根细针挑了一下，又落回原处。蓝启仁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接受这份远道而来的诚意。

楚家姐妹坐在靠边的位置。楚安茉穿了一身弟子服，正在低头整理袖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在这个陌生场合中的局促。楚安芮则安静地坐着，目光在厅中缓缓扫过。

厅门再次被推开时，四位皇子和两位京中贵女陆续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李泰，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弟子服，发束玉冠，脚步沉稳，目光平和。他走到前排预留的位置坐下，动作利落而自然。李恪跟在他身后，姿态端正。李祐走在第三位，步伐慵懒中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慢。李愔走在最后，步子比旁人松快一些，像是还没有完全适应这身约束的衣物，正在寻找一个能让自己坐得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

张芃芃和上官晶跟在几位皇子身后走了进来。张芃芃换了一身弟子服，但她的步伐和姿态依旧带着那副被马背调教出来的舒展，像是不论穿什么衣裳都关不住她那一身被风喂大的筋骨。上官晶走在她旁边，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四处张望，像是一株已经被妥善移栽进新土中的植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这片新的日照和土壤。

蓝启仁的目光在厅中扫过最后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已经到齐并坐定，才缓缓开口。

他微微抬了一下手，旁边的弟子便开始宣读家规。声音不高不低，在厅中平稳地回荡，像一条被反复浆洗过的长帛，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展开。

魏无羡听了一会儿，目光便开始渐渐飘向窗外。窗外那几棵玉兰树的花瓣正在晨光中微微晃动，他像是在看那些花瓣的起伏节奏给自己找一段可以落脚的节拍。

聂怀桑坐在他旁边，依旧低头翻着书卷，只是翻页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也在走神。

家规宣读完毕后，蓝启仁微微点头，示意开始献礼。李泰站起身来，走到厅中央，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面上刻着五爪金龙的纹样，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沉稳而内敛的光泽。他微微欠身，将木匣放在蓝启仁面前的案上，然后退后半步，站定开口。

蓝启仁的目光在那只紫檀木匣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道：

李泰退回座位。

温旭站起身来，走到厅中央。他的面容在日光中显得格外端肃，为今日的场合保持应有的分寸与体面。他双手捧着一只青铜小鼎，鼎身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鼎口覆着一层细密的丝绢。他走到蓝启仁面前，微微躬身。

蓝启仁的目光在那尊青铜鼎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

温旭退回座位。

金子轩站起身来，手中捧着一只锦盒。他走路的姿态端正而沉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他走到蓝启仁面前，将锦盒轻轻放在案上，然后退后半步，站定开口。

金子轩退回座位。魏无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聂怀桑站起身来，走到厅中央，手中捧着一只紫砂丹鼎，约莫一掌半高，通体色泽温润，在日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他走到蓝启仁面前，轻轻将丹鼎放在案上，然后退后半步，开口的声音比其他人低了几分，像是不太习惯在这种场合站在最前面。

聂怀桑说完，连忙示意旁边的孟瑶：

聂怀桑和孟瑶退回座位后，江澄站起身来，走到厅中央，手中捧着一只细长的锦盒。他走到蓝启仁面前，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用丝带系着的书卷，旁边还放着一方端砚，砚面光滑温润，边缘刻着极浅的竹纹。他微微欠身，语气沉稳而清晰，像是一个正在为自己家族完成一项体面任务的人，正在将准备好的话说得恰到好处。

献礼仪式结束后，蓝启仁站起身来，目光在厅中缓缓扫过一圈。

众人站起身来，陆续退出兰室。

魏无羡走在最后面，像是在等厅中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再起身。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恰好在那道门槛的边缘停了一瞬，让自己与门框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一阵风穿过去，然后便继续迈步走出了兰室。

上官晶跟在张芃芃身侧走出兰室时，午后的日光正铺满回廊，将青砖地面晒得微微发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