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结束之后,场中的贵女们陆续散去。秋风卷起马球场上的落叶和尘土,在渐渐偏西的日光中打着旋儿,像是正在将这一整日的喧嚣慢慢收拢起来。观众席上的高官和家眷们也在陆续起身离场,三三两两地沿着回廊朝宫门的方向走去。上官策和王凝华已经起身了,正站在廊下等着上官晶收拾好马具一同回府。张芃芃还在场边,正兴奋地与方云和徐幼荷说着什么,像是在约着改日一起练球。
聂晚柠没有急着走。她将自己的马鞍卸下来,搭在手臂上,又将球杆收好,正准备往才人宫的方向走去。她的面色与平日无异,看不出入选后的明显喜色,只是走路的步子略微轻快了一些,像是一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带着步伐也轻了几分。她沿着回廊走了几步,正要拐向通往才人宫的小径,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稳当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绿色宫装的宫女快步追了上来,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迟疑的分寸感。

聂才人请留步。韦贵妃娘娘有请,请您随奴婢去一趟乾祥宫。娘娘说有几句话想跟才人说,不会耽搁太久。
聂晚柠脚步顿住,转过身来。她看了一眼彩蝶,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将马鞍和球杆交给了路过的尚宫局小宫女,便跟着彩蝶沿着回廊拐向了另一条路。
乾祥宫的院中,暮色已经铺满了青砖地面。那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在斜阳中泛着金红色的光泽,被晚风轻轻拂动,发出细碎而干燥的声响。宫人正在廊下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晕沿着檐角依次铺开,将整座宫殿笼罩进一层温润而安稳的暖色调中。空气里浮着桂花的余香,已经淡了很多,像是秋日正在缓慢地合上它的最后一页。
韦贵妃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她手中端着一盏茶,正慢慢喝着,见彩蝶引着聂晚柠走进殿来,便放下茶盏,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坐吧。今日在场上晒了大半日,先喝口茶缓缓神。本宫找你过来,也不是什么急事,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聂晚柠依言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她的坐姿端正,目光平视着韦贵妃。
韦贵妃看了她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你今日在马球场上的表现,本宫都看在眼里了。骑术确实扎实,射箭也稳,只是在控球那一项上略有欠缺。不过能被选上,已经说明你比大多数人强了。你能凭自己的本事争取到这个机会,本宫不会因为你是才人就低看你一眼,反而高看你两分。

多谢娘娘夸奖。臣妾只是尽力而为,能入选确实是意外之喜。今日场上比臣妾出色的贵女也有几位,能被选中,也有一部分是运气。臣妾不敢居功,也不想让娘娘觉得臣妾恃才傲物。

你倒是谦虚。不过本宫今日找你来,不只是为了夸你几句。本宫想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如今这个位分,是不是有些委屈了?
聂晚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急着回答。

你出身清河聂氏,同是五大仙门出身,江昭仪已经是二品了,温美人是四品,金美人和蓝美人也是四品。只有你,还在五品才人的位置上待着。你比她们差在哪里?样貌?才学?骑射?还是家世?本宫思来想去,哪一条你都够得上,可偏偏你还留在才人宫里,连面圣的机会都寥寥无几。你可曾想过,是哪里出了问题?
聂晚柠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臣妾确实想过。臣妾入宫时日不长,位分提升需要机缘,也需要有人提携。臣妾知道自己走得慢,也清楚自己缺的是什么。只是这宫里……能提携臣妾的人不多,能愿意提携臣妾的人,更少。娘娘今日愿意对臣妾说这些话,臣妾心里是感激的。

本宫在这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有些人走得快,跌得也快;有些人走得慢,却稳。你属于后一种。本宫看重你,不是因为你是清河聂氏的人,而是因为你是个能稳住的人。在这宫里,稳比快更重要。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往后你若是愿意,可以常来乾祥宫走动。本宫不是要你站队,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该被埋没在才人宫里。你若是愿意,本宫自然会在合适的时机拉你一把。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本宫的意思。
聂晚柠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回答,将那番话放在心里逐一过目,才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朝韦贵妃行了一礼。

臣妾明白娘娘的意思。臣妾愿意跟着娘娘,愿意为娘娘做事。只盼娘娘不嫌臣妾笨拙,臣妾日后定当尽心尽力,不负娘娘的提携。

很好。你起来吧。往后不必每次都这样郑重,本宫不喜欢太过拘谨的人。你只需记住——你既然选了这条路,便要走得稳一些。本宫不会让你白白付出,该给你的,自然不会少。
聂晚柠站起身来,重新在绣墩上坐下。她的面色依旧平静,目光却比方才多了一层安定的光泽。

行了,你先回去吧。今日累了一整日,好好歇着。马球会的事既然定下来了,便好好准备,别辜负了这个机会。另外,今日这番话不必让旁人知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是,臣妾明白。臣妾告退。
她起身走出乾祥宫时,暮色已经彻底铺满了庭院。廊下的灯笼已经全部点亮了,昏黄的光将青砖地面照得暖融融的。她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路,在银杏树旁站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将那扇已经关好的门在心里又重新确认了一遍,才继续迈步,朝着才人宫的方向走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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