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皇家马球场
九月的末尾,晨光清透而温和。夜间的露水还未完全散去,在草叶尖上挂着细碎的珠子,被初升的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马球场四角的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旗面上绣的纹样在晨光中时隐时现,像是刚从一夜的沉寂中醒转过来。
场地边缘的观赛台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那是东宫临时搭设的看台,不算高,却视野开阔,能将整座球场尽收眼底。台上铺着锦垫,案几上摆着几碟瓜果和茶点,茶汤的热气正在晨风中袅袅升腾,散成几缕细白的雾气。翠屏和几位东宫的宫女站在台侧,手中捧着茶壶和帕子,安静地候着。
上官荣坐在看台中央的位置。今日穿了一件浅绛色的坦领大袖衫,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浅的银线卷草纹,下配一条月白色的高腰长裙,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几朵缠枝莲。她的发髻高高挽起,簪了一支赤金镶珍珠的凤钗,耳垂上是一对白玉珠耳坠,整个人既有太子妃的威仪,又带着几分清晨特有的舒展。
上官昉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今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窄袖襦裙,发髻低挽,簪了两朵素色珠花,整个人看起来收敛而安静。她手中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新切的秋梨,像是随时等着上官荣想用的时候便递上去。

太子妃,秋梨已经切好了,您若是觉得茶太浓,可以吃一片梨润润嗓子。
上官荣没有转头看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别的。上官昉也不多言,只安静地退回原位站着。
场地的另一侧,几位皇子已经陆续到了。
李治站在场地东侧,正在低头检查马鞍的搭扣。今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圆领窄袖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锦带,袖口扎紧,利落而干练。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将今日的准备工作从头到尾过一遍。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看台上端坐的上官荣,像是用目光和她的方向打了个照面,便又低下头继续整理缰绳。
李泰站在场地中央,手中握着一根球杆,正在试着挥动。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窄袖骑装,领口镶着一道暗红色滚边,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锦带,发髻束得利落。他挥杆的动作干净利落,球杆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触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李祐站在场地西侧的边缘,正歪着头靠在栏杆上,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晨起的慵懒中清醒过来。今日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圆领袍,姿态随意地靠着栏杆,目光在场中缓缓扫过。
李恪站在李泰不远处,正低头整理着自己球杆的握柄,动作细致而从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窄袖骑装,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整个人显得端正而持重,像是做什么事都带着一种已经被安排好了的秩序感。
李愔来得最晚。他大步流星地从场地东侧走进来,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窄袖骑装,腰间系着一条深红色的锦带,袖口随意地挽了两圈,像是并没有打算把自己打理得太齐整。他手里握着球杆,一路用杆尖拨着地面上一颗散落的石子,走到场地中央时才停下来,朝几位兄长各点了一下头。

来晚了来晚了。在路上被尚食局的人拦了一下,非说让我尝尝新做的糕点。我说我赶时间,他们说就一口,结果那一口就吃了我一炷香的工夫。太子哥哥,你今日来得可真早,像是在这里等了有一阵子了。

是你来晚了。再过一会儿怕是人都到齐了,你还在这磨蹭。那糕点是什么味道的?值得你被拖住这么久?

甜口的,馅儿是桂花蜜,确实不错。回头我让人送一份去东宫,太子哥哥也尝尝。
几人说了几句闲话,场边的气氛便松快了几分。
张芃芃和上官晶从场地入口走进来时,晨光正好铺满整座马球场。
张芃芃依旧走在前头,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窄袖骑装,领口镶着一圈银线滚边,袖口扎着两道暗红色缎带,腰间系着一条深棕色的锦带,发髻高高束起,簪了一支赤金小簪。她大步走在前头,像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裹着早晨的凉意和草叶的气息,一路风风火火地卷了过来。
上官晶跟在她身侧,今日穿了一件雾蓝的窄袖骑装,领口和袖口镶着极细的银线滚边,腰间系着一条烟灰色的锦带,发髻用一支白玉嵌珠的簪子挽起,比往日多了几分精致。她的步伐稳而自然,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首先落在看台的方向。

咦,太子妃已经到了。你姐姐今日穿得可真好看,那件浅绛色的衣裳衬得她气色特别好。
上官晶没有接话,只是脚步微微加快了一些,朝着看台的方向走去。张芃芃也跟了过去,两人在看台台阶下站定,上官晶抬起头来,朝上官荣微微欠了欠身。
姐姐,你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我还以为你会晚一些才到,晨风还凉,姐姐可别在风口坐太久,回头着了风寒就不好了。

上官荣放下茶盏,笑着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一些。

今日是你们头一回合练,我自然要来看看。你在场上好好打,不用分心来看我。我坐在这上面看得清楚,你若是打得好,我自然看得见。再说了,有翠屏她们伺候着,不会有什么不妥。你不必担心我,先把心思放在马球上,别辜负了这几日的好天气。
那姐姐多喝些热茶,风凉,别冻着了。我会好好打的,不会让姐姐失望。

张芃芃也朝上官荣拱了拱手,语气爽朗而不失礼数。

太子妃放心,我会在旁边看着她的,不会让她摔着。今日头一回合练,大家都还不太熟,慢慢来就是了。
上官荣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上官昉站在上官荣身后,始终低垂着目光,像是方才那番对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上官晶和张芃芃走下场时,其他几人已经陆续到了。
聂晚柠站在场地西侧,正在整理自己的马鞍。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窄袖骑装,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锦带,发髻高束,簪了一支素银簪。她将缰绳重新系紧,又低头检查了一下球杆的握柄,像是在用这些细碎的动作来让自己进入状态。
方云站在场地东侧,已经骑上了她那匹栗色马,正在慢跑着热身。今日穿了一件浅碧色的骑装,腰间系着一条杏色的锦带,动作舒展而自然。她与在场的人都不熟,只低头专注在自己的马和缰绳上,没有东张西望。
徐幼荷站在场边,正弯腰检查马鞍的肚带,系紧后又拉了一下确认结实了,才直起身来。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骑装,袖口扎得利落,发髻高束,簪了一支素银簪,整个人有一种常年在马背上养出来的舒展感。她也低头整理着马鞍,偶尔抬眼扫一下场中的人,随即又低下去,像是在用这些细小的动作掩饰自己尚未完全落定的紧张。
李愔歪着头看了一圈,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人都到齐了吧?那咱们怎么分?男女混着打,还是各自先练一阵子再说?上回我听说外邦使臣骑术不差,得先摸摸咱们自己的底。

先各自练一阵子吧,让他们先熟悉一下场地,别一上来就分组对抗,容易乱。今日头一回合练,先跑一跑,找找手感再说。
李泰没有接话,只是牵着马走到场中央,翻身上马,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黑马迈开四蹄,在场地上不紧不慢地跑了一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熟悉这片草地的软硬和边界。他的姿态舒展而松弛,握着缰绳的手指没有用力,像是一个已经在这片场地上跑过很多次的人,不需要刻意去适应什么。
李祐依旧靠在栏杆上,端着那碗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场上转了一圈,像是在分辨谁是自己人、谁是生面孔。他没有急着上马,只是像一株根系很深的树,不急着动,也不急着开口。
聂晚柠已经上了马,正握着缰绳在场边小跑着。她与几位皇子之间隔着大约半座球场的距离,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远,像一株刚刚被移栽到新土里的植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新的日照和水土。她没有刻意靠近谁,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等着开场的信号。
方云和徐幼荷也各自上了马,握着球杆,在场边缓缓跑着。两人之间隔着几丈远,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彼此之间的距离和边界,各自在那条边界之内活动着。
张芃芃翻身上了枣红马,握着缰绳在场地中跑了一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宣告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她跑完一圈,勒住马,回头朝上官晶扬了扬下巴,像是在隔着半个场地对她说“该你了”。
上官晶翻身上了白马,勒着缰绳在场地上慢跑了一圈。白马的步伐平稳而流畅,与她之间带着一种长期相处后自然生成的默契。秋风吹动她鬓边垂落的碎发,她在场地中央勒住马,目光扫过场边的看台——上官荣正坐在上面,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又看了一眼场边正牵着马缓步走向场中央的李泰。他今日穿着玄色的骑装,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他没有朝她这边看,只是在经过时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用目光代替了一声不言不语的招呼,随即翻身上了马,握着缰绳在场地上跑了起来,步调与她相差无几。
晨光逐渐升高,将整座马球场笼罩在一片温润的金色中。马蹄声在草地上此起彼伏地响起,偶尔伴随着球杆触球的清脆声响,和远处看台上偶尔传来的低语声混杂在一起。秋风从银杏树梢间穿过,将几片金黄色的叶子吹落到场地边缘。
李治跑在最前面,握着球杆,正在带球穿过几个用作障碍的锥筒。他的动作利落而精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像是已经在这场地上跑过无数遍。李泰跟在他身侧几步远的位置,偶尔截一下他拨过来的球,又轻轻送回去,像是在用这种无声的配合来热身。
李愔从场地另一侧跑过来,试图从李泰手中截球,被他侧身避开了,球杆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稳稳地将球拨往另一个方向。李愔策马追了几步,没有追上,也不急,只勒住马,朝李泰的方向喊了一声。

五哥,你今日这球杆是不是换过了?怎么感觉比上回利落不少?

没换,是昨日新调了杆头,握起来顺手一些。

那你改日帮我也调一调,我总觉得我那根杆头偏重。
李泰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答应了。
李祐依旧在场边慢慢跑着,像是并不急着加入场中央的节奏。他偶尔拨一下脚边的球,又让它停下来,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场中每一个人的动向和习惯。
聂晚柠在场地的另一侧,正与方云隔着一段距离跑着。两人之间没有太多对话,但各自的路线却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圆心牵动着,绕着场边缓缓旋转,各自占据一块属于自己的弧线。徐幼荷则骑着马沿着边线往返,偶尔拨一下球,又放慢速度,像是在用这段时间熟悉球场的长度与宽度。
李恪一直保持着稳定的速度跑在场地的外围,像一尊被固定在那里的坐标。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场中的某一个方向,又收回,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将所有人的位置和动作都纳入一个无形的坐标网中。
看台上,上官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场中那道雾蓝色的身影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她放下茶盏,翠屏上前替她续了茶,又退回了原处。
上官昉依旧站在上官荣身后,没有移动过位置。她的目光偶尔抬起,扫过场中那些策马奔驰的身影,又很快低垂下去。日光落在那碟秋梨上,梨片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起,像是正在无声地宣告着这一场晨练的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前推进,不等人,也不停歇。
秋风吹过银杏树梢时,又几片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那道被马蹄踩实的草地上,像是一枚正在被人反复斟酌的落子,正在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正式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