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陈情无心
Author: 慕羽夭

次日，乾祥宫的庭院中铺着一层薄薄的秋阳，将那几株正在变黄的银杏树影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正在缓慢干涸的水墨画。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正在议论这日渐深浓的秋意。殿内已经收拾妥当了，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将茶盏和点心碟一一摆好，又退到了角落里安静地站着。

韦贵妃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她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宽袖褙子，领口镶着一道暗金色滚边，整个人显得端庄而从容，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动的银杏叶上。

彩蝶从外头走进来，朝她行了一礼，低声道：

彩蝶

娘娘，张尚宫来了，说是有事要禀报。她在院门口候着，说是关于才人宫那边的事。

韦贵妃放下茶盏，微微抬了一下手。

韦贵妃

让她进来吧。

彩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张尚宫便走了进来。

张尚宫

臣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安。

韦贵妃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韦贵妃

起来吧。你有什么事要禀报？

张尚宫直起身来，语气平稳而清晰道：

张尚宫

回娘娘，昨日下午才人宫的聂才人来尚宫局找臣，说是想打听一件事——关于十月份的马球会。她说想参加选拔，为大唐的体面出一份力，也为才人宫争一口气。臣问她是否擅长骑射，她答得坦然，说在家时便常与家中兄弟一同跑马，对马球的规则也略知一二。臣听她的语气倒不像是临时起意，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好几日了。臣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示娘娘的意思。

韦贵妃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将这个消息和它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逐一放到位。她将茶盏搁回案上，语气不咸不淡道：

韦贵妃

聂才人？就是清河聂氏那个姑娘？本宫记得她。春宴的时候见过一面，是个稳得住的人，不怎么说话，不像是会轻易开口求人的性子。她既然主动来找你，想必是确实想参加。这倒是有意思。她可有说过，她为什么想去？

张尚宫

回娘娘，她只说不想让外邦使臣小瞧了咱们大唐的女子，想尽一份心力。臣听着，倒不像是为了出风头。她说话时目光平直，语气也坦然，不像是在为自己争什么名分。

韦贵妃轻轻“嗯”了一声，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韦贵妃

她既然有心，本宫也不能不给她这个机会。这样吧——你明日让她来乾祥宫一趟，本宫要亲眼看看她的骑射本事。光说不练，谁都会。本宫得亲自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能上马、能拉弓，而不是凭着一腔热血便来开口。若是她确实有这个本事，那本宫自然会替她铺路。若是她只是说说而已，那便让她安安心心地待在她该待的地方。

张尚宫

是，臣回去便传话给她。不过娘娘……她毕竟是一位才人，若真是要在马球会上登场，恐怕还要与其他贵女一同参加选拔。宫中不是没有会骑射的女子，只是多半藏拙，不愿在人前展露身手。臣想着，若是能先定下聂才人作为才人宫的代表，再由娘娘定夺，是否参与正式的选拔？

韦贵妃看了她一眼，像是正在判断这句话背后的用意，又像是在将自己刚才那番话和眼前这个请求放在一起称一称分量。片刻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韦贵妃

本宫说了，明日带她来乾祥宫，本宫亲眼看了再定夺。若是她真有那本事，本宫自然会让她去参加选拔。若是她只是嘴上说说，那也不必浪费彼此的时间。你回去传话吧，让她明日辰时过来，本宫要在院子里亲眼看看她上马挥杆的样子。

张尚宫低头应了一声，退出了乾祥宫。

暮色笼罩才人宫时，张尚宫亲自来了。她站在聂晚柠屋门口，没有进去，只隔着门扇将韦贵妃的话原原本本地传了一遍，语气平稳而清晰，像一柄被反复打磨过的尺子，每一个刻度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张尚宫

聂才人，韦贵妃娘娘说了，明日辰时让你去乾祥宫一趟。娘娘要亲眼看看你的骑射本事，让你做好准备，该带的都带上。能不能参加马球会，明日之后便见分晓。

聂晚柠站在门内，听完这番话，神色没有太大的波动，语气恭敬道：

聂晚柠

多谢张尚宫传话。晚柠明日会准时到的。

张尚宫

那便好。本尚宫已经替你把话说到了，明日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第二日清晨，聂晚柠准时到了乾祥宫。

她今日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窄袖骑装，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锦带，发髻高高束起，簪了一支素银簪，整个人显得利落而干净。她没有带多余的东西，只带了自己平日里用的那张弓和一壶羽箭，还有一个简单的球杆，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在人前展示自己的本事。

韦贵妃正坐在院中的凉亭下。她今日换了一件深紫色的宽袖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镶白玉的凤钗，手中端着一盏茶，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她的目光落在聂晚柠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断她今日的状态。

韦贵妃

你倒是准时。换好了骑装便来吧，本宫今日想亲眼看看你的身手。你擅长什么？是射箭还是骑马？还是都会？

聂晚柠在亭前站定，朝韦贵妃行了一礼，声音平稳而清晰。

聂晚柠

回娘娘，臣妾都会一些。臣妾在仙门时，常随家中兄弟一同骑马射箭，虽不敢说有多高的本事，但基本的骑术和射术都还拿得出手。娘娘想先看哪一样，臣妾便先展示哪一样。

韦贵妃微微挑眉，像是对她这份不卑不亢的回答还算满意。她放下茶盏，朝彩蝶示意了一下。彩蝶便吩咐人将一匹温驯的栗色马牵到院中。那马体型适中，四蹄稳健，一看便知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不会过于烈性，却也不至于太过温吞。

韦贵妃

你先上马跑一圈让本宫看看骑术，然后射三支箭。若是射得中靶心，那便算你有本事。

聂晚柠没有多言，只干脆利落地上马，握住缰绳，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栗色马迈开四蹄，在庭院中平稳地跑了起来。她坐在马背上，腰背挺直，随马背起伏的节奏调整着姿态，既没有刻意勒紧缰绳，也没有放松到放任自流。她的目光平视前方，跑完一圈后勒马停住，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稳稳站住。

韦贵妃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评价。

聂晚柠放下缰绳，从马鞍旁取下自己的弓，搭箭，瞄准院角那只早就准备好的箭靶。她站定，拉弓，弓弦被拉到满弧时微微停了一瞬，随即松开。羽箭飞出，擦过靶心边缘，钉在了红心外圈。她又取第二支箭，调整了一下角度，这一次箭稳稳地扎在了红心正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第三支箭离弦时，她几乎没有停顿，箭矢便沿着笔直的轨迹飞出去，钉在了第二支箭旁边，两支箭几乎挨在一起，像是同一个点被重复命中。她放下弓，退后一步，朝韦贵妃的方向站定。

韦贵妃看着那三支箭，过了几息，才开口道。

韦贵妃

你确实没有说大话。方才那三支箭，本宫都看见了。第一支偏了一些，但后两支都扎在了靶心。你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射术，已经很不错了。你愿意参加马球会，为大唐的体面出一份力，本宫自然也不会拦着你。

她停顿一下道：

韦贵妃

本宫决定，几日后宫中会统一举办一次马球选拔赛，专门选拔五名女子。京城中所有贵女皆可参加。你既然有这个本事，便去试试。能不能选上，看你自己的实力。你若是能凭本事入选，那便是你自己的荣耀。若是选不上，那便说明还要再练。

聂晚柠

是，臣妾明白了。臣妾会认真准备，不会辜负娘娘给的这个机会。

韦贵妃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才朝彩蝶抬了一下手。

韦贵妃

你退下吧。

聂晚柠低头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乾祥宫。秋日的晨光正好照在廊下的青砖地上，将她清瘦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坚定，沿着来时的路不急不缓地走远了。

韦贵妃坐在凉亭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将方才那番对话的最后一点余温也咽下去。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院中那棵银杏树上，秋风吹过时，几片金黄色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面前的青砖地上，又被风卷着翻了个身，最终安静地停在原处，像是这个秋日里被确认过的某件事，正在等着它该有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