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毓秀阁
院中那几株桂树的花几乎落尽了,只剩下零星几粒还缀在枝头,像是正在用最后的力气将这一季的香气再拖一阵子。墙角那几丛秋菊却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着,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填补桂花凋落后的空白。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远处稻田里残留的稻茬气息和泥土的干爽味道,将秋日的轮廓描得更加清晰了几分。
上官晶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开,只是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秋光浸透的庭院。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丛秋菊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她今日穿了一件浅杏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发髻用那支白玉簪挽起,腰间依旧系着那枚青雀玉佩。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玉佩的边缘,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又收回了手,重新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初蕊正蹲在廊下,替那几盆秋菊松土,动作轻而仔细。她一边用手拨开土块,一边抬头看了看天色,语气里带着几分秋日特有的闲适。

小姐,今日日头好,风也不大,您要不要去院子里坐坐?那几盆秋菊开得正盛,不如出来晒晒日头,您总闷在屋里看书,眼睛也要看坏了。
上官晶放下茶盏,像是正要开口答话,院门外已经传来一阵熟悉而急切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踩着劲儿,落地重,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一口气跑到面前来说不可。紧接着,一道亮堂堂的声音穿过院门,径直灌满了整座毓秀阁。

晶儿!你今日可一定要听我说!我有个大消息要告诉你!
张芃芃大步跨进院门时,晨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穿了一件朱红色的窄袖骑装,领口镶着一圈金线滚边,袖口处扎着两道细窄的墨绿缎带,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锦带,发髻高高束起,簪了一支赤金小簪,整个人像一团被秋风吹旺的火,明晃晃地映在日光里。她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像是从路上就一直握着没松开过,一跨进院门便将那东西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随即朝上官晶扬了扬下巴,像是迫不及待要开口了。

你快出来,我有话跟你说!今日这事儿可不能耽误!
上官晶被她这阵仗弄得微微一愣,却也放下了书卷,起身走出屋门,在石凳上坐下。她抬眼看向张芃芃,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语气不紧不慢道:
什么大消息能让你一大早就跑成这样,连口气都不喘就喊上了?看你这模样,怕不是又从哪里听来了什么新鲜事。你说吧,我听着呢。

张芃芃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端起初蕊递来的茶盏灌了一口,也不急着说话,像是在用那口茶把自己一路赶路的燥意压下去。她放下茶盏,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却依旧带着掩不住的热切。

你知不知道,十月份陛下要办一场马球会。我爹昨儿回家跟我说的,说是陛下亲口下的旨,要在城南的皇家马球场办一场大马球赛,到时还有外邦的使臣要来,是特意来观摩咱们大唐马球技艺的。听说场面极大,比往年任何一场都要盛大。陛下还说了,这回不只是男子打,京城里会打马球的贵女也可以参加。男女各五人,组成一支队伍,跟外邦使臣带来的队伍对打。这可是咱们大唐的脸面,若是能赢,那可是光耀门楣的事。王爷们也必定会参加,连太子殿下都说要下场。
上官晶听了,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放下,像是在将这个消息在脑中慢慢铺开。
外邦使臣也要来?那倒确实不是寻常的赛事了。男女各五人,合起来十人一队,跟外邦的人打……若是输了,怕是不太好看。陛下既然特意下旨,想必对这场马球会很是看重。


那可不!我爹说,这是露脸的好机会,满京城的贵女们都在打听这件事了,有的已经在偷偷练球了。她们都在争那五个名额,可要我说,她们那些人平日里连马都不怎么骑,更别提打马球了,哪能跟咱们比?我早就想好了,咱俩一起上,保管把那些使臣打得找不着北。我已经跟我爹说了,我要参加,我爹也点了头,说只要我不给他丢人就行。晶儿,你可不能不去!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第二回了。
上官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盏茶。茶汤在青瓷杯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映出她低垂的眉眼。
若是要参加,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马球不比平日在城外跑马,对体力、骑术、配合都有要求。我虽说学了这些时日,可真要上场跟外邦的使臣打,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万一出了差错,拖累了全队,反倒不好。


你要是怕拖累,那就更该去!你现在的水平,早就不是几个月前那个连球都够不着的人了。你的骑术越来越好,马背上稳得像扎了根似的,球杆也挥得有模有样了。我跟你打了那么多回,你什么时候拖过我后腿?再说了,又不是只有咱俩,还有另外三个人呢。到时候选人也是认真选的,不会让不会打的人上场。你要是真的不放心,咱们从今日起便天天练,练到十月份,我就不信你还怕什么使臣。那些外邦人再厉害,那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又不是三头六臂的怪物,没什么好怕的。咱们难道还能输给外邦人不成?
上官晶抬起头来,看着张芃芃。她正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自己,像一只等着主人点头的大型犬,尾巴在身后急切地摇来摇去。上官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被那副模样逗到了。
你倒是比我自己还要相信我。那便去试试吧。若是真能入选,便好好打一场。若是不行,权当练练骑术也好。

张芃芃听了,眼睛一亮,从石凳上跳起来,走到石桌另一边,俯身在桌上用指尖画了一个粗略的马球场布局图。

那咱们从今日起就开始练!我已经想好了,你打左边锋,我打右边锋,中间那三个位置,到时候看谁合适就安排谁。你这段时间要把左手的控球和截球练得更稳一些,我在右边策应你。还有,咱们配合的时候要默契,不能各自跑各自的。等回头我跟几位交好的姐妹打听一下,看还有哪些贵女打算参加,若是能挑几个合得来的,那就更好了。反正不管选谁,咱俩是一队的,这个不会变。你要是能入选,咱们就一起上场,把那些使臣打得落花流水。
你倒是想得周全。那你回头若是打听到了人选,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提前心里有个数,免得到时候上了场连自己人是谁都认不全。


那是自然!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你要是入选了,我就在你边上,你往左我往右,你进攻我策应,保管没有人能把球从咱们手里抢走。对了对了,我还听说,这回马球会陛下可能还会亲临观看,韦贵妃和几位娘娘也会到场,连外邦的使臣都在,想想就觉得气派。咱们若是在那样的场面赢了球,那可真是风光无限了。
张芃芃说着说着,像是已经看到自己骑着枣红马在赛场上驰骋的模样,声音越发地高昂起来。她又坐回石凳上,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像是还需要一些茶水来支撑自己继续往下说。

晶儿,你说那外邦的使臣,都是些什么人?我爹说,好像是西域那边来的,骑术应该也不差。不过咱们也不差,你现在的骑术已经比很多京城的贵女强了。再说,你要知道,那些使臣虽然骑术好,可未必打过咱们的马球。咱们大唐的马球,那可是有规矩的,不是光会骑马就能打好的。
听你这么说,倒是让我也多了几分期待。左右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若是能好好练一练,未必没有机会。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你若是答应了,就不许反悔了。我先回去把我爹那几根新球杆都翻出来,到时候给你带一根顺手的。对了,你那双骑靴若是旧了,也该换一双了,骑马打球最费靴子,鞋底不防滑可不行,跑起来容易打滑。我前几日让人做了一双鹿皮的,轻便又耐磨,回头也给你做一双。你可别嫌我啰嗦,我也是为了咱们能赢着想。
上官晶看着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没有再推辞,只轻轻点了点头。
张芃芃又在毓秀阁坐了一会儿,将马球会的种种细节又翻来覆去地说了一遍——从哪里报名、何时选拔、场地如何布置、外邦使臣大概什么时候到,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偶尔说到兴起处还用手指在空中勾勒出球的飞行轨迹,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里灼灼的光芒映得格外清晰。
直到快午时了,张芃芃才像是终于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了,我该回去了。我得回去好好跟我爹说说这事儿,让他把他的马场腾出一块地来,给咱们练球用。
上官晶送她到院门口,晨光正好穿过回廊的雕花窗棂,在两人之间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影。张芃芃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她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落定了的笃定。

晶儿,你可别忘了今日说过的话。到时候你若是不来,我可是会直接冲到你府上来拽你去的。你可不是那种临阵脱逃的人,我知道的。
上官晶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大步走出月洞门,沿着回廊朝前院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秋日的日光中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院墙拐角处。
她走回院中,在石凳上坐下。秋日的风从院墙外穿进来,吹动了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她望着那几丛正在盛开的秋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消失,像是一枚被稳妥地放在手心、正在等着被放回原处的棋子,正在安静地准备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马球会。1
类型也能看进去,描写太有氛围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