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宁宫
晨光已经从窗棂的缝隙间漫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清宁宫的西偏殿中,温舒然正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的面容。她今日换了一件浅碧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领口绣着极细的银线卷草纹,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小簪,耳垂上一对白玉小珠。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又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元玥站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只小巧的锦盒,里面装着一方绣帕,是她昨日连夜赶工绣出来的。绣纹简单,只是一枝斜斜伸出的兰草,针脚细密,虽不繁复却看得出用了心思。

美人,您这帕子绣得真好。江昭仪见了,必定能感受到您的心意。
温舒然放下手中的玉梳,站起身来,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丝绦,将它正了正。她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元玥手中那只锦盒,伸手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那方绣帕,轻轻抚了一下帕角。

走吧,再晚一些,怕是她就该有其他安排了。
元玥应了一声,将锦盒捧好,跟在温舒然身后走出了西偏殿。
晨光铺在清宁宫庭院中的青砖地上,将那几丛正在盛开的秋菊映得金灿灿的。温舒然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正在借着这段路让自己的呼吸和步伐都调整到一种恰到好处的节奏。她穿过庭院,沿着宫道朝晨夕宫的方向走去,晨风吹动她裙摆边缘的流苏,在日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晨夕宫的院门半敞着。院中那几株桂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余下的几枝还缀着细碎的金色花粒,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将整座院子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清甜的气息。秋禾正站在廊下,手中端着一只托盘,正准备往主殿里送,一抬头便看见了温舒然主仆二人正沿着宫道朝这边走来。她微微一愣,随即放下托盘,快步迎到院门口,侧身让开了路。

温美人来了。奴婢去通报昭仪娘娘一声。
温舒然站在院门口,微微笑了一下,没有急着迈步,像是不打算显得太过急切。

有劳了。我正好路过晨夕宫,想起多日不见江昭仪了,便想着进来坐坐。若是昭仪娘娘得空的话,我便进去说几句话;若是她正在忙,我便改日再来也无妨。
秋禾已经转身进去通报了。不多时,她便快步走出来,朝温舒然微微欠身。

昭仪娘娘请您进去。她正在窗下看书,说正好也想歇一歇,您来得巧。
温舒然微微颔首,跟着秋禾走进了晨夕宫的主殿。殿内的光线柔和而明亮,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枝新折的桂花,香气清浅而含蓄。江厌离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见温舒然进来,便放下书卷,站起身来,微微笑了一下。

温美人来了?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快坐,秋禾,沏茶来。咱们好些日子没见了,你清宁宫那边今日倒是清静。
温舒然在江厌离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接过秋禾递来的茶盏,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臣妾想着昭仪娘娘搬来晨夕宫也有几日了,一直没来得及过来看看。今日正好得闲,便想着来坐一坐。晨夕宫果然比清宁宫的偏殿宽敞多了,窗前的桂花香气也比那边浓郁一些。臣妾还带了一方绣帕来给昭仪娘娘当见面礼,是臣妾自己绣的,针线粗陋,不敢说多好,只是想着初来乍到,不能空着手来走动,便连夜赶了一方,算是心意,您可别嫌弃。
她说着,从元玥手中接过那只锦盒,打开来,取出那方绣帕,双手递向江厌离。帕角绣着一枝斜斜的兰草,叶片舒展,线条简洁而流畅,针脚细密均匀。
江厌离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兰草的纹路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抚过帕角的针脚。

这绣工真好。兰草的姿态舒展自然,收针也干净利落,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不瞒你说,我平日不怎么绣花,对这种精细的活计最是佩服。温美人有这份心,我收下了。改日若是有空,也请温美人教教我,怎么绣出这样流畅的叶脉来。

昭仪娘娘若是想学,臣妾随时都可以来教您。其实臣妾今日来,除了送这方帕子,也是想跟娘娘说说话。您搬走之后,臣妾一个人在清宁宫住着,总觉得冷清了许多。从前咱们同住一宫,虽说各自有各自的偏殿,可晨起暮落总能碰见,倒也有个说话的人。如今您搬到了晨夕宫,臣妾那偏殿便像是空了一半似的。有时候听见风吹竹叶的声响,还以为是您那边有动静,回过神来才记起您已经搬走了。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说了些多余的话,又像是这些话正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真实念头。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茶汤在青瓷杯中泛着清亮的色泽,映出她微微低垂的眉眼,将她那一刻的落寞映得恰到好处。

清宁宫确实是清静。当初在那边住时,我也常坐在窗前看那丛青竹发呆。不过一个人住也有一个人住的好处,日子久了便习惯了。你若是觉得冷清,不妨多出来走走。晨夕宫这边虽然不算热闹,但门总是开着的,你随时可以来坐坐,不必拘束于正式的请安拜见。我也时常觉得,身边能有个说话的人,比什么华服美食都来得实在。
温舒然抬起头来,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抚了一下,目光中带着几分被触动过的微光。

昭仪娘娘这般说,臣妾便放心了。臣妾知道,这宫里的路都不好走。有时候一个人走着走着,便觉得前方雾茫茫的,看不清楚方向。臣妾出身岐山温氏的旁支,在家时虽不算寂寂无名,可也谈不上多么风光。入宫之后,臣妾一直想着,能有个像昭仪娘娘这样的人,指一指路,也是难得的好事。臣妾与娘娘一样,都是出身仙门世家的人,在这宫里头,旁人看咱们,总是先看门第再看人。可咱们自己心里清楚,门第只是来处,能走到哪一步,终究还是要看自己。
江厌离端着茶盏,没有打断她。她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方绣帕上,她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透着一种安定。

温美人这话说得不错。门第是来处,可路是自己走的。你不必总想着自己是旁支还是嫡支,入了宫便都是陛下的妃嫔,位分高低只是暂时的,心境却是一辈子的。你今日能来我这里坐坐,我心里也是高兴的。往后若是得闲,便常来走动,不必带什么东西,也不必拘泥礼数,像寻常姐妹那样说说话便好。
温舒然听着,眼底那一层恰到好处的微光像是又深了一分,却不是那种浓烈的亲近,而是一种更轻柔的东西。

昭仪娘娘这番话,臣妾记在心里了。臣妾入宫以来,一直觉得宫里的日子像是一层又一层叠起来的纱,每走一步都要掀开一重。能遇到一个愿意替臣妾掀开一重纱的人,是臣妾的福气。往后臣妾一定常来叨扰,只盼娘娘不要嫌臣妾话多便好。
江厌离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关于秋日花木和闲时读物的寻常话题。温舒然没有待得太久,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起身告辞了。她走到殿门口时,像是自然地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几株桂花树,目光落在那正在飘落的花瓣上,又像是透过那些花瓣在看别的什么。

昭仪娘娘院中的桂花开得真好。臣妾那清宁宫的桂花已经谢了大半,还是娘娘这边的花更懂得留人。改日若是花落尽了,臣妾再来看那几株青竹。听说竹子在秋天会换叶,落下来的旧叶铺在地面上,踩上去沙沙响,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江厌离送到院门口,站定,语气温和而平稳,像一株正在过秋的植物,不急着开花,也不急着落叶。

竹叶落的时候确实好看。到时候你若是有空,便来看看,正好我也喜欢听那沙沙的声响。这院子里的四季都有不同的风景,春日的竹笋、夏日的蝉鸣、秋日的落叶、冬日的积雪,每一种都值得慢慢看。
温舒然点了点头,带着元玥转身沿着宫道走远了。
江厌离站在院门口,目送着她的背影走远,直到她被回廊和桂树的枝叶层层叠叠地遮住,才转身走回殿中。她回到窗边坐下,重新拿起方才那卷书,却没有翻开,只是搁在膝上。
秋禾端着一盏新茶走进来,放在她手边。

娘娘,温美人今日来这一趟,倒是比以前那些来往殷勤的人显得更自然些。
江厌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她今日来,不像是完全为了攀附。她说冷清,大约也是真话。毕竟同住一宫时,早晚都能碰见,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确实会有些不习惯。不过……在这宫里,每一句话都可能不止一层意思。她今日说的,未必全是假话,却也未必全是真话。只是这宫里,能有个人愿意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已经是难得的了。至于她说的话里有几层意思,日后自然会慢慢显露出来。
秋禾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晨夕宫主殿中重新安静下来。秋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案上那方温舒然送来的绣帕上落下一道温润的光斑。兰草的纹路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株正在安静生长、还未完全展开叶片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