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昭阳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温润的深金色,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发出几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正在用这段时间的宁静将一整日的喧嚣慢慢收拢起来。窗外的桂花树在渐暗的光线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香气却比白日更加浓郁,随着夜风漫进殿内,在烛火的光晕中缓缓浮动。
杨淑妃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安静地坐着。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浸透的庭院中。
碧云从外头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碟新切的秋梨。她走到杨淑妃身侧,将托盘放在案上,低声道:

娘娘,晚膳已经备好了。您看是现在用,还是再等一会儿?温美人那边今日没有派人来传话,倒是安静得很,也没有往清宁宫外走动。
杨淑妃放下茶盏,目光仍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庭院中。

备着吧,本宫还不饿。她没动静才是对的,若是一日三趟地往这边跑,反倒容易被人看出端倪。她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宫里,说明她至少还沉得住气,还算个可用之人。
碧云应了一声,没有立刻退下,像是在等杨淑妃继续说下去。
杨淑妃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上,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本宫想过了。与其让温美人直接去争宠,不如让她先去接近江厌离。她若是能跟江厌离走得近一些,让江厌离把她当成朋友,那往后的事,便好办得多。江厌离这个人,防备心重,寻常人靠近不了她。可若是有人以真心待她,她未必不会放松警惕。温美人若是能让她放下戒心,那便有机会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给她一击。到那时候,陛下就算想护她,也未必护得住。本宫要的不是江厌离失宠,本宫要的是她再也翻不了身。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要将话说得更清晰一些,语调不疾不徐,却带着一层冷下来之后愈发坚硬的质地。

你明日去清宁宫传话,就说本宫想见温美人。让她来的时候,带上尚衣局新送来的那几匹料子。本宫要替她挑一挑,看哪一匹适合做秋衫。见了面,本宫自然会告诉她该怎么做。让她跟江厌离交好——不必刻意讨好,也不必急于求成。只需自然往来,慢慢让对方放下戒心。等到江厌离真正把她当作朋友的时候,才是下手的时机。
昭阳宫·次日·辰时
温舒然来得比杨淑妃预想的要早。碧云将她引进偏殿时,她手中果然捧着几匹新得的料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只托盘上。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碧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比前几日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像是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只等有人来开口。
杨淑妃坐在窗下的软榻上,见她进来,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她的语气不咸不淡:

来了。坐吧。本宫听说你昨日去尚衣局取了几匹料子,想着你眼光应该不错,便叫你来给本宫看看,哪一匹适合做秋衫。你坐,那些料子放近些,本宫看看成色。你来得倒是早,可见心里是装着事的。
温舒然将料子放在杨淑妃面前的案上,在绣墩上坐下,目光微微低垂,却不像前几次那样躲闪了,而是带着一层落定的神色。

臣妾想着娘娘召见,不敢让娘娘久等。这几匹料子都是昨日尚衣局新送来的,臣妾还没想好怎么裁,正好带来请娘娘拿个主意。娘娘见多识广,什么样的衣料配什么样的裁法,心里想必早就有了计较。臣妾这些日子也想通了,整日闷在清宁宫里自怨自艾也没有用,该往前走的路,总得自己迈出步子才能算数。
杨淑妃伸手在那几匹料子上抚过,像是在品鉴料子的质地,目光却没有离开温舒然的脸。她将手收回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你今日气色不错,像是想通了什么事情。本宫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比那些只会怨天尤人的强得多。你可知道,本宫今日叫你来,不只是为了看料子。本宫有件事想跟你说,你听完之后,自己决定要不要做。
温舒然的神色微微一动,却没有急着开口。

你心里一直不痛快,本宫看得出来。你觉得自己比江昭仪强,却始终被她压在下面。本宫今日给你指一条路,你去跟江昭仪交好。不必刻意讨好,只需像寻常姐妹那样走动来往。她如今是昭仪,九嫔之首,若你能成为她身边信得过的人,那便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想一想,若是江昭仪把你当作朋友,那你便能随时知道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温舒然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将这句话的重量从头到尾称了一遍。

娘娘的意思是……让臣妾去接近江昭仪,取得她的信任?

是这个意思。你不用急着做什么,也不用刻意去讨好她。只需与她来往,让她慢慢把你当作可以说话的人。等到她真正信任你的时候,你便知道该怎么做了。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该帮你的时候,本宫自然会帮你。
温舒然在绣墩上坐了一会儿,将这几句话在心里反复放了几遍,才抬起头来。

臣妾明白了,江昭仪那边……臣妾会想办法接近她。若是有什么进展,臣妾会及时来禀报娘娘。臣妾不会再让娘娘失望了。

那便好。
温舒然站起身来,朝杨淑妃行了一礼。

臣妾记下了。臣妾先告退了。
她转身走出昭阳宫时,晨光正好铺在殿前的石阶上。
杨淑妃坐在窗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目光在渐亮的天光中慢慢沉入一种稳妥的、不被惊动的深远处去。

(心想) 江厌离……你能走多远,本宫不知道。但你走得再远,也不会走出本宫的手掌。这宫里,从来不是谁走得快谁就能赢的地方。走得快的人,往往最先耗尽力气,也最先踩到不该踩的软处。而本宫,有耐心等。
她放下茶盏,重新拿起那几匹料子翻看,像是方才那番对话已经妥善落位。窗外的桂花的香气正一阵一阵地随风飘进来,将这个秋日的早晨拉得又薄又长。3
女神这氛围拿捏得真到位,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