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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打

陈情无心

乾祥宫中窗台上那瓶新换的菊花还带着水珠,像是今早刚剪下来的,花瓣在午后的光照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韦贵妃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动,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中,像是在看那几株被秋风吹动的桂树。

彩蝶从外头走进来,脚步放得轻,一直走到她身侧,才低声道:

彩蝶
彩蝶

娘娘,才人宫那边的事已经打听清楚了。张尚宫去的时候,沈采女正在院中和几位才人、采女说话,说得确实不太妥当。聂才人也在场,还驳了她几句。张尚宫在回廊那边听了一会儿,最后站出来说了几句话,沈采女便没再开口了。张尚宫走的时候,众人都各自散了,倒是没有再闹出什么动静来。

韦贵妃听了,没有立刻回应,像是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中那卷书的封面上。

韦贵妃
韦贵妃

沈采女那张嘴,迟早是要出事的。本宫早就看出来了。她要是能安安分分地待在才人宫里,倒也没什么,可她偏偏不甘寂寞,总想着挑拨几句来给自己谋些好处。这回撞上张尚宫,算是她运气好,只是被说了一句。若是撞上本宫,恐怕就没这么好收场了。

彩蝶
彩蝶

娘娘说的是。不过奴婢觉得,沈采女那几句话虽说不妥,却也未必全是她一个人的心思。才人宫里那些久未被召见的才人、采女们,心里多少也有几分不甘。沈采女只是把她们想说又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而已。

韦贵妃将那卷书轻轻放在案上,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韦贵妃
韦贵妃

不甘心的人,这宫里从来都不少。可有些人把不甘心藏起来,等着自己走出去;有些人把不甘心挂在嘴上,到处说给别人听。前者或许走不远,但后者一定走不远。沈妍若是不改改这张嘴,往后有的是苦头吃。

彩蝶
彩蝶

娘娘说的是。不过……江昭仪那边,娘娘打算如何?她如今已经是九嫔之首了,又住在晨夕宫主殿。这宫里都在看着,连杨淑妃那边都开始坐不住了。

韦贵妃放下茶盏,目光在窗外那几株桂树间停了一瞬,道:

韦贵妃
韦贵妃

杨淑妃坐不住,那是她的事。本宫不急。江厌离升了昭仪,确实是走得快了些,可走得快的人,未必走得稳。她如今站在高处,自然会有更多人盯着她,等着看她什么时候出错。杨淑妃若是能让她出点错,那倒省了本宫的事。若是不能,那本宫再出面也不迟。

彩蝶
彩蝶

娘娘的意思是……先按兵不动?

韦贵妃
韦贵妃

按兵不动?也说不上。本宫总得让江昭仪知道,这宫里是谁说了算。明日晨省之后,你让她来乾祥宫坐坐,就说本宫有些话想跟她说。她既然已经是昭仪了,也该正式来认认门,往后才好走动。

彩蝶
彩蝶

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去晨夕宫传话。

第二日晨省结束后,秋禾走到江厌离身侧,低声道:

秋禾
秋禾

昭仪娘娘,韦贵妃那边传了话,说请您今日得闲时去乾祥宫坐坐。说是您升了昭仪之后还没去正经请过安,贵妃娘娘想跟您说说话。听彩蝶姐姐的意思,贵妃娘娘今日心情尚好,倒不像是要找什么麻烦。

江厌离正站在晨夕宫主殿的窗前,手中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茶汤在青瓷杯中泛着清亮的色泽。

江厌离
江厌离

韦贵妃倒是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她若是在我升昭仪的当日便召见我,那反倒显得急切。隔了一日再传话,既不失体面,又能看看我这边的反应。那便去吧。去得早晚都不重要,既然她开口了,我便该去,不可让她觉得我恃宠而骄,连她的话都不放在心上。

她放下茶盏,转身走进内室换了一身衣裳。换了一件浅碧色的坦领大袖衫,下配一条月白色的高腰长裙,裙摆绣着极浅的银线卷草纹。发髻用一支白玉簪挽起,耳垂上一对碧玉小珠,整个人显得素净而不失庄重,她对着铜镜看了一圈,确认衣着齐整,便带着秋禾出了晨夕宫,沿着回廊朝乾祥宫走去。

乾祥宫的位置在皇城西侧,比她住的晨夕宫略高一些,主殿的规制也更加宽阔。她走到殿门口时,彩蝶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她来了,便笑着迎上来,将她引进殿内。

韦贵妃正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宽袖褙子,领口镶着一道暗金色滚边,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镶碧玉的凤钗,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而从容。她见江厌离进来,没有立刻起身,只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寻常闲聊。

韦贵妃
韦贵妃

昭仪来了。坐吧。本宫想着你搬去晨夕宫也有两日了,应该已经安顿得差不多了,便想着叫你来坐坐,说说话。你在晨夕宫住得可还习惯?有什么缺的,只管告诉本宫,不必跟本宫客气。

江厌离在韦贵妃下首的位置上坐下,接过彩蝶递来的茶盏,却端在手中没有喝,只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对韦贵妃的话先欠了欠身,才开口道。

江厌离
江厌离

多谢贵妃娘娘挂念。晨夕宫一切都好,尚宫局的人安排得妥帖,没有什么短缺的。院中的桂花开得很好,臣妾每日早晨推窗便能闻见香气,住得比在清宁宫时更加自在,这都要多谢贵妃娘娘的体恤。

韦贵妃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被精细过滤过的打量,道:

韦贵妃
韦贵妃

自在就好。你如今已经是昭仪了,九嫔之首,自然该住在合适的地方。本宫这乾祥宫虽说不算最热闹的,可这宫里的风吹草动,本宫多少都能听见一些。你晋位的事,本宫是替你高兴的。不过本宫也想提醒你一句,走得快的人,往往也容易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你如今站在高处,脚下是否稳当,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江厌离端着茶盏,没有避开韦贵妃的目光,道:

江厌离
江厌离

多谢贵妃娘娘提点。臣妾知道,自己能走到这一步,是陛下的恩典,也是贵妃娘娘的宽容。臣妾不敢因为位分高了便忘了本分,会时刻记着自己是从何处走来的,不会让自己被风吹倒。娘娘的话,臣妾都记在心里了。

韦贵妃像是从她的回答中得到了某种确认,目光中的审视便淡了几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将话头放缓了一些,语气也从方才的试探转回了一种更平和的通道里。

韦贵妃
韦贵妃

你明白就好。本宫也不是要敲打你,只是这宫里的路,走的人多了,难免会有人挤人、人踩人的时候。你若是能一直保持清醒,那便没有什么能真正把你绊倒。本宫在这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有些人走得快,却跌得也快;有些人走得慢,却走得远。你是个聪明人,想必不用本宫多说,也知道该怎么做。

江厌离微微低了一下头。

江厌离
江厌离

臣妾明白。臣妾会小心的,不会让陛下和贵妃娘娘失望。

韦贵妃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又说了几句关于秋日花木和宫中事务的闲话,江厌离一一应着。

一炷香的工夫之后,江厌离起身告辞。她走出乾祥宫时,午后的日光正从回廊的雕花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她没有急着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沿着来时的路,稳步走回了晨夕宫的方向。秋风吹动她裙摆边缘的银线绣纹,在日光中微微闪烁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像是那些正在缓慢展开的棋局,每一步都已经被妥当安置在它该去的位置。1

段评

大大写得真好,看得我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