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午后,日光已经不像盛夏那般灼人,而是带着一层温吞的暖意,斜斜地铺在才人宫低矮的屋檐和青砖地上。院中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稀疏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正在用最后的力气将这一季的秋天拖得更长一些。墙角的秋菊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瓣在日光中舒展着,偶尔被风吹落一两片,落在青砖缝里,像一小块没来得及被人捡起的碎金。
才人宫的院落中,这个时辰通常是最安静的。没有晨间的礼仪课程,也没有傍晚的打杂安排,众人便各自在屋中待着,或是打理妆饰,或是做些针线,偶尔有人出来在廊下站一站,又很快回去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种缓慢而慵懒的氛围中,像是正在等待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需要等待。
然而今日不同。
沈妍从自己的屋中走了出来,换了一件水红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半臂,发髻上簪了几朵珠花,整个人显得比平日更加鲜亮。她站在廊下,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借着这个姿势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刻意。她先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朝着院子另一头几位正在说话的才人和采女走了过去。
那几位才人正站在院角那几丛秋菊旁边,像是正在赏花,又像是只是闲来无事站着说说话。其中一位穿浅蓝色襦裙的才人正低头看着一朵开得正盛的菊花,旁边一位穿鹅黄色采女正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沈妍走到她们身边时,先笑了一下,道:

几位姐姐在赏花呢?这秋菊开得真好,比前几日的颜色更深了些,像是要趁着天冷之前把所有的力气都开出来似的。今年的秋天来得慢,走得也慢,倒给了这菊花更多时日慢慢开。不过这么好的花,也就咱们才人宫还能看见几株了。
那位穿浅蓝色襦裙的才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像是接过了她递来的话头。
才人甲: 是啊。这菊花确实开得好,比御花园里那些精心伺候的也不差什么。不过……沈采女方才说的话倒让我想起,锦乐宫那边也种了几株菊花,开得比这里的还要盛一些,上回我路过时远远看了一眼,确实是好品种。
沈妍轻轻笑了一下,像是这句话正好落进了她准备好的空隙里。

锦乐宫自然是什么都好的。人家金美人如今住着偏殿,有专人伺候,自然有心思打理花草。咱们这儿嘛,能有个地方站一站就不错了,哪还敢奢望那些?
旁边几位采女听了这话,彼此对视了一眼,像是正在用目光交换什么。沈妍没有停下来,像是已经开了头,便不打算轻易收住。

我方才在屋里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平。你们说,咱们都是一起入宫的,谁也不比谁早,谁也不比谁晚。可如今呢?江昭仪已经是九嫔之首了,住着晨夕宫的主殿,连韦贵妃都要给她几分薄面。金美人和蓝美人也都搬去了偏殿,有了自己的住处和伺候的人。可咱们呢?咱们还在这才人宫里住着,每日早起跟着嬷嬷练礼数,傍晚等着安排去打杂。明明都是一样的起点,凭什么她们就能走得那么快,咱们就只能在这里干等着?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被刻意压过一层的,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又不至于传到院子外面去。她说完这段话时,目光像是无意间扫过周围每个人的脸,像是在观察谁的表情最先松动。
那位穿鹅黄色采女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正在想什么,又像是正在被那番话牵动。
采女甲 :沈姐姐说的……倒是有些道理。都是一同入宫的,确实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可宫里头的事,向来讲究个缘分。江昭仪得了陛下的青眼,那是她的造化,旁人也羡慕不来。咱们没那份运气,也只能慢慢熬着。

缘分?我倒觉得,未必全是缘分。你们想想,江昭仪入宫之后,陛下几乎日日召她侍寝。旁的人连甘露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她一个人把恩宠都占了,旁人连一口汤都喝不上。这不是缘分不缘分的事,这是……有人把路都堵死了。若是陛下能多看看旁人,未必就只宠她一个。毕竟能入宫的,谁不是精心挑选过的?谁又比谁差多少?
这话一出,几位才人之间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有人低下了头,像是在想什么;有人轻轻攥了一下手中的帕子,又松开了。沈妍像是察觉到了这些细微的变化,没有急着继续,只是安静地等着那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
这时,聂晚柠正好从屋中走出来。她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锦带,发髻简单挽起,簪了一支素银簪。她走到廊下,正准备往院门的方向走,像是要去尚宫局取什么东西,却听见了院角那几位才人之间的低语声。她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断那边正在发生什么,随即自然而然地换了个方向,朝那几位才人走了过去。
沈妍看见她走过来,像是早已算好了她会在这个时辰出现,便微微侧过身,像是无意间将聂晚柠也拉进了这场对话。

聂姐姐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说江昭仪的事呢。聂姐姐与江昭仪同为仙门五大世家的出身,论家世,谁也不比谁差。可如今江昭仪已经是九嫔之首了,聂姐姐却还在才人宫里住着。我只是替聂姐姐觉得不平。旁人也就罢了,可聂姐姐这样的出身,却要在这才人宫里熬日子,想想都觉得不公。
聂晚柠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沈妍的脸,又扫过周围几位才人,道:

沈采女这话说得有些偏了。入宫的路虽是一同走的,可各人的际遇本就不同。江昭仪能走到今天,是她自己的本事。旁人走得快也好,走得慢也罢,都是各自的路,没什么好不平的。再说了,才人宫也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能住在这里,已经是入了宫门,有了名分,比起那些连宫门都进不来的女子,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公,倒是沈采女说这么多,像是对江昭仪颇有意见。

聂姐姐误会了,我哪敢对江昭仪有意见?我只是替众姐妹觉得惋惜。你看这满院子的人,哪个不是名门闺秀?咱们这里的才人,哪个不是京中数得上的门第出来的?若是论家世,哪一个不比云梦江氏显赫?可偏偏就是她一个人得了所有的恩宠,咱们却只能在这院子里干看着。我不过是替大家说几句实话罢了。
沈妍这话一出,旁边几位才人的神色便更加微妙了。穿浅蓝色襦裙的才人原本还在犹豫,此时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她抬起头来看向沈妍,又看了一眼聂晚柠,神色间带着几分被牵动的不甘,语气里带着几分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急切。
才人甲 :沈采女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家中精心教养出来的?论容貌、论才学、论家世,哪个也不差。可如今呢?她江厌离一个人霸着陛下的恩宠,旁人连面都见不着。这算什么公道?既然都是一同入宫的,就该有机会公平争宠,而不是她一个人把所有的路都占了。
另一位穿鹅黄色采女也附和道,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自己的不满也说出来。
采女甲: 我听说江昭仪入宫前还退过一门亲事,也不知是真的假的。说是与兰陵金氏的那位公子定了亲又退了,也不知是为什么。若是真的,那她倒也是有些手段的人,这样的人,确实不是咱们能比的。咱们这些人,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几回,她已经把陛下的心都拢住了。咱们再怎么努力,怕也是赶不上的。
聂晚柠安静地听着这些话,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表态。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这些话落定,也像是在用自己的沉默将沈妍那番话的重量重新称一遍。她看着沈妍,目光没有移开,语气比方才平稳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搅动的坚定。

沈采女,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若是让张尚宫听见了,怕是要被罚抄宫规了。江昭仪得宠,那是她自己的本事,也是陛下的心意。你若觉得不公,大可以自己去争取,而不是在这里挑拨众人。再说了,仙门五大世家也好,京城名门望族也罢,入了宫便只有一个身份——都是陛下的妃嫔。家世再显赫,到了这宫里,也得按宫规行事。我不觉得有什么好不平的,也不觉得江昭仪占了旁人的路。路一直都在,谁走得通,那是谁的本事。
沈妍被聂晚柠这番话说得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地驳回来。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来挽回局面,却被聂晚柠那句“若是让张尚宫听见了”堵住了话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回廊那头传过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已经听了有一阵子了。

聂才人说得不错。路一直都在,谁走得通,那是谁的本事。
众人齐齐转头,便看见张尚宫正站在回廊的阴影边缘,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好一会儿了。她的目光落在沈妍身上,不重,却让沈妍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张尚宫没有走近,只站在原处,语气平稳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沈采女,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本尚宫都听见了。你说江昭仪霸占恩宠,说旁人没有机会,说她一个人把路都堵死了。本尚宫只问你一句,你可知,这些话若是传到韦贵妃耳中,会是什么后果?
沈妍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又像是知道解释也来不及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着,却不敢挪动一步。
张尚宫没有等她回答,只继续道,语气不紧不慢。

本尚宫今日不罚你抄宫规,也不罚你禁足。本尚宫只提醒你一句,在宫里,话可以少说,但不能乱说。你说江昭仪占了旁人的路,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又在做什么?你在做的,不是替自己争路,而是在替自己挖坑。今日这话,本尚宫就当没听见。可若再有下一回,本尚宫便只能按宫规处置了。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本尚宫的意思。
沈妍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

是……多谢张尚宫教诲,沈妍记住了。
张尚宫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回廊走了回去。她的脚步声沉稳而笃定,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像是这个院子里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一段对话。她走后,院中的气氛像一层被风拂过的水面,慢慢恢复了平静,却依旧残留着一些细微的涟漪,正在缓慢地扩散。
那几位方才还附和的才人和采女,此时已经各自散开了,像是方才那番话她们从未说过一样。沈妍站在原地,低着头,没有立刻离开。她的脸色依旧发白,像是在用那段沉默的时间让方才那句警告在心中慢慢落定。
聂晚柠看了她一眼,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距离感,像是一道已经关上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但不会再完全打开。

沈采女,我劝你一句,这宫里的日子还长,与其把心思花在挑拨旁人上,不如多想想自己该怎么走。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若是再说第二回,怕是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你若是听进去了,便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
聂晚柠说完,便转身朝院门的方向走去,像是真的要去尚宫局取东西。她的步伐利落而平稳,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只留下一道被日光拉长的、正在逐渐走远的剪影。
沈妍依旧站在院中,周围已经没有旁人了。她站在那里,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方才那句话的余波中缓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屋中。
廊下又恢复了安静。秋风吹过空荡荡的庭院,将那几丛秋菊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如常,像是方才那番对话只不过是这院子里一阵被风带起的尘埃,落定之后,便什么痕迹也不曾留下。谁也没有回头去看一眼,谁也没有把那阵风再叫回来。1
蹲蹲更新呀,太太快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