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深秋的凉意。
院中那几株桂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色花瓣,被风卷着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像是一幅正在缓慢翻页的旧画卷。墙角的几丛秋菊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瓣在晨光中舒卷着,像是正在用最后的力气将这一季的好天气拉得更长一些。一只灰麻雀从墙头飞下来,落在石桌边缘,歪着头看了看四周,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上官晶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只荷包。她的手指灵活而稳定,针脚细密均匀,像是已经做惯了这种细致的活计。旁边的案上放着一卷翻了一半的书,书页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是正在安静地等她重新拿起它来读。
初蕊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放在她手边,又顺手将那卷被风吹开的书页抚平,语气里带着几分秋日特有的闲适。

小姐,今儿天气好,风不大,日头也暖。您要不要去院子里坐坐?那几盆秋菊开得正盛,再不看看怕是过几日就要谢了。张姑娘那边也有好几日没来了,倒是不像她平日的性子。
上官晶放下针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她大约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她那个人,向来闲不住,若是有空早就跑来了,不必替她操心。你若是有空,替我把那件墨绿色的骑装找出来吧,若是她来了,正好穿那件出去透透气,免得她又要说我整日闷在屋里不动弹。

初蕊应了一声,转身去柜中翻找那件墨绿色的骑装。她一边叠一边随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笃定。

张姑娘哪能忍得住?她怕是今日就会来了。小姐您信不信?她那个性子,能憋三天已经是顶了天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踩着劲儿,落地重,像是一阵被秋风吹旺的火,一下子便卷进了毓秀阁的院子。

晶儿!你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我方才在院门口听见你说我闲不住!
她人还没站定,声音已经灌满了整个院子。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窄袖骑装,领口镶着一圈金线滚边,腰间束着一条墨绿色的锦带,系着一枚小巧的玉扣,发髻高高束起,簪了一支赤金小簪,整个人裹在秋日明朗的光线里,像一团被风点燃的红枫叶,亮堂堂地映在日光下。
她大步走到窗下,双手撑在窗沿上,探身往里看,目光落在上官晶手中那只还没缝完的荷包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假装的不满。

你又在家做针线?这么好的天气,不出门跑跑马,多浪费。我在家待了两日就浑身不自在,你倒好,还能坐得住缝荷包。
上官晶放下针线,抬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被打趣了却不急不恼的从容。
我方才还让初蕊找骑装呢,想着你若是来了正好出去透透气。你来得倒是巧,像是算好了时辰似的。不过你倒是说说,我哪儿说你闲不住了?我分明是在夸你精神好。


不用解释,我都听见了。不过没关系,你就算说我闲不住,那也是实话。我确实闲不住。快走快走,趁着日头还没到正头顶,咱们去城外跑几圈。这几日天凉了,跑马最舒服,不冷不热的,马也精神。我在家闷了两天,骨头都快生锈了。你上回那球杆还在不在?咱们带上,顺便打几杆马球,好久没打了,我都怕自己手生了。
上官晶放下针线,站起身来,将那只缝了一半的荷包放在案上。
你等我换件衣裳。那件墨绿色的骑装正好,上回穿了还没洗。你先在院子里坐会儿,初蕊给你沏茶。

张芃芃果然不客气地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接过初蕊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像是这样等着也觉得有意思。
上官晶换好骑装出来时,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窄袖骑装,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锦带,脚蹬鹿皮短靴。发髻重新梳过了,用一支白玉簪高高束起,整个人显得利落而清爽。她走到院中,张芃芃已经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件好看!比你上回穿那件浅色的强,秋天就该穿深色的,看着就精神。那件浅色的衬你肤色是衬的,可骑在马上风一吹,太浅了容易沾灰,还是这身省心。
两人出了府,骑着马沿着长街出了城门。秋日的阳光铺在官道上,将路面晒得微微发暖,却不烫人。路两旁的树叶已经开始变色了,有的黄了,有的红了,有的还是深绿,在风中层层叠叠地翻动着。张芃芃骑着她那匹枣红马跑在前面,风吹动她束起的长发和衣摆边缘的流苏,像一匹在旷野上撒开的旗帜。她回头看了一眼上官晶,声音被风带得有些散,却依旧清脆而带着笑意。

你说咱们上回打马球是什么时候?怎么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会儿桂花开得还没这么盛呢,如今都快落完了。
确实好一阵子了。你先去围场那块平地跑几圈,我缓缓再追你,别一上来就跑那么快,马还没活动开呢。

枣红马跑得更快了,马蹄声踏在被秋日晒暖的泥土上,发出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上官晶也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追了上去。白马跑得稳,不像枣红马那样烈,却也有自己的节奏,像是正在用这段路慢慢找回跑起来的感觉。
两人在围场中跑了几圈,秋风迎面而来,带着田野间干爽的草木气息,将方才还挂在心头的那些琐碎杂念都吹散了一些。张芃芃跑得尽兴了,才勒住马,在草地边缘停下,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小厮,从马鞍旁取出了两根球杆,扔给上官晶一根。

来,打几杆。我还记得上回你抢我球那个劲儿,今日我可不会再让你抢到了。你上回那几杆打得不错,这几日没练,手生了吧?
上官晶接过球杆,在手中掂了掂,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将球杆横在马鞍前,目光落在地上那颗被张芃芃拨到草地中央的皮球上。
手生不生,你试试就知道了。你上回说让我一球,结果自己进了三球,这笔账我可记着呢。今日你若是再让,我可不会客气。

张芃芃已经翻身上了枣红马,俯身将球拨了出去,策马追了上去,声音被风带回来时已经有些远了。她的骑装被风鼓起又落下,像一面在旷野上翻卷的旗帜。

那你就试试看!你要是能追上这颗球,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醉仙楼!今日你要是输给我,就得请我吃一个月的桂花糕,还得是你们家厨子做的,不许拿外头的糊弄我。
两人在草地上一来一回地跑了半个时辰。上官晶的球技比上回又稳了一些,虽然没有张芃芃那样熟练,却已经能稳稳地接住她传来的球,偶尔还能反抢一两次。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远处稻田里残留的稻茬气息,吹动了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她又进了一球,自己都没太反应过来,倒是张芃芃先勒住马,回头看了她一眼,扬起球杆朝她比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外和不服气。

行啊你!这球你抢得漂亮。你这进步也太快了,再练几个月,我怕是打不过你了。你方才那一杆,角度刁钻,我都没想到你会从那边截球。
是你自己没留意。我方才就盯着那个方向了,你没防备,自然就被我截了。再来一局?我刚才那一杆打得还不过瘾,再来一局试试。


再来就再来!不过你可别得意,方才是我大意了,下一局我可不会让你了。
又是一局。马蹄声重新在草地上响起,两人一前一后地追着那颗皮球跑,秋日的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是正在用这种方式为这个秋日午后的空隙作画。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将远处炊烟的气息掺进草木的清香里,层层叠叠地漫开,把时间也拉得更松了些。

(放慢速度,侧头看上官晶) 对了,你听说没有?宫里那位江昭仪,这几日风头正盛。陛下像是铁了心要宠她,连韦贵妃那边都没说什么。我爹说,这宫里怕是要变天了。
上官晶收住马,勒住缰绳,像是还没来得及去想这件事。
听说了。她入宫时日不长,能走到这一步,确实是她自己的本事。再说,陛下喜欢谁,那也是陛下的事,旁人操心也没用。


那倒是。不过我可听说了,杨淑妃那边不太安稳。她那个人,最见不得别人爬得比她快。这回江昭仪升得这么快,她怕是坐不住了。这事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
嗯。你跟往常一样,该说什么说什么,别在宫里提这些。宫里的事情,看看就好,别掺和进去。


你放心,我又不是傻子。我爹早就叮嘱过我了,宫里头的事,少看少听少说,最好当自己没长耳朵。我记住了。
日头渐渐爬到了正头顶,秋日的阳光虽然不算毒辣,却也让人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张芃芃勒住马,翻身下马,走到树荫下,从小厮手中接过水囊灌了几口,又递给上官晶。上官晶也下了马,接过水囊喝了几口,在树下站定,将水囊还给她。

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再跑下去,马该累坏了。改日天气好的话,咱们再来。你今日确实打得不错,我得回去跟我爹说一声,让他知道他的新球杆没白做。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回城。秋日的阳光铺在官道上,将路边的草叶和泥土都晒出一种干爽而温暖的气息。远处村落的炊烟正在升起,被风拉成一条细长的线,像是这个秋日午后正在缓慢地收拢它的边缘,把散落在外面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拢回来。
张芃芃骑着枣红马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上官晶一眼,声音被风吹得散开,却依旧带着笑意。

晶儿,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秋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慢一些?像是夏天拖了好久,秋天又舍不得走,像是想把每一天都拉得长一点。这天气真舒服,好想一直这样下去,什么都不用想,就打打马球,晒晒太阳,日子就过去了。
是慢了一些。不过慢一些也好,日子太快了,很多事情来不及想清楚就过去了。慢一些,还能多看看路边的风景,多吹吹风。

张芃芃没有接话,只是继续骑着马走在前头。她的骑装下摆被风鼓起又落下,像一面在秋日微风中缓缓翻卷的旗帜,正在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回那座被落叶和炊烟笼罩的城中去。远处城门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渐渐清晰起来,像是正在用这段缓缓收拢的路,为这个午后画上一个不急不缓的句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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