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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仪

陈情无心

次日,晨光穿过太极殿东窗的明纸,在朱红的地砖上铺开一道温润的光带,仿佛一条被日光浸透的旧绸缎,正无声地展平了一夜积攒的沉静。殿门半敞,秋日的风从廊下穿进来,将案上未批完的折子边角轻轻掀起,又被压在镇纸下的纸页压回了原处。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正就着晨光将上面的字迹最后确认一遍。他没有用朱笔,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工整的墨字,像是在用目光走过一条已经铺好的路,确认每一块石头都放稳了。

高德福站在一旁,垂手候着,没有出声打扰。

皇帝看完了那卷绢帛,将它轻轻搁在案上,像是将它从自己手中交给了下一个接住它的人。

皇帝
皇帝

送去尚宫局吧。让张尚宫按此办理,今日便将旨意传到。昭仪的仪制、冠服、随侍人数、宫殿安排,都按规制备好,不得有缺。

高德福应了一声,双手捧起那卷绢帛,退出了太极殿。

消息从太极殿传出,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缓缓地向四周洇开。最先知道的是尚宫局——张尚宫接过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时,目光在“昭仪”二字上停了一瞬,面色没有变化,只微微点了一下头,便吩咐手下的嬷嬷们开始着手准备迁宫和仪制事宜。她安排人清点了昭仪的冠服、仪仗、随侍人员名单,又将晨夕宫主殿的钥匙从库房中取出来,交给了一位稳妥的嬷嬷,让她先去打开殿门通通风,把该换的帘幔和坐褥都换上新的。

张尚宫
张尚宫

昭仪迁宫不是小事,你们手脚都放轻些,利落些,该有的体面不能少。晨夕宫闲置了一些时日,要仔细检查门窗和地砖,若有破损的地方,立刻报上来修补。江昭仪今日便会搬过去,到时候她要用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嬷嬷 :是,奴婢们这就去办。

晨夕宫在皇城东侧偏南的位置,不算最显赫,却胜在开阔敞亮。主殿坐北朝南,殿前有一片不大的庭院,院中种着几株老桂树,枝繁叶茂,金黄色的细碎花粒缀满枝头,在秋日的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仿佛整座宫殿都被笼罩在一层温润的香气里。殿内的陈设已经布置妥当了——床榻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案上放着青瓷茶具,窗台上空着,像是正在等它的新主人亲自来决定该放些什么上去。

秋禾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几位尚宫局的嬷嬷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将主殿内的一应物件都布置妥帖。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整理衣物的江厌离,像是在等她的吩咐,却也没有催促。

秋禾
秋禾

昭仪娘娘,主殿那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您要不要过去看一看?若是有什么不合意的地方,还可以让尚宫局的人再调整。张尚宫那边传了话,说您今日随时可以搬过去,不必赶时辰。

江厌离正站在妆台前,将一支素银簪从发间取下来,换了一支镶着白玉的簪子,对着铜镜照了照,像是正在确认自己今日的状态。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偏殿中已经收拾好的几箱行李。

江厌离
江厌离

不必看了,尚宫局的人做事向来妥帖。既然已经准备好了,那便现在过去吧,免得还要让人多等一轮。

江厌离走出偏殿时,晨光正好照在廊下那丛青竹上。她没有回头多看那间住了几个月的偏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安静地沿着回廊朝晨夕宫走去。秋禾跟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只小匣子,里面装着几件她惯用的物件,不多,却都是她自己挑选的。

晨夕宫的主殿已经敞开了门。阳光从殿门漫进去,将新铺好的坐褥和帷幔照得明朗而温润。她站在殿门前的台阶上,没有急着跨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片新空间的空气和光线是否与自己相合。她站了片刻,没有多看,也没有多说,只是像一个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住进一个新地方的人,抬步跨过门槛,走进了殿中。

消息传到乾祥宫时,日光已经高了许多。

韦贵妃正歪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像是正在看什么闲笔,又像是只是用这个动作来填补一段空闲的时光。她听见廊下传来的脚步声,抬眼看了一眼走进来的彩蝶,没有说话,等彩蝶走到她跟前,才不急不慢地开口。

韦贵妃
韦贵妃

江厌离那边已经搬好了?

彩蝶
彩蝶

回娘娘,已经搬过去了。晨夕宫主殿今日一早便收拾出来了,尚宫局的人一直在那边忙活,这会儿已经安顿好了。陛下还赏了一副碧玉屏风、两匹蜀锦和一套青瓷茶具,已经送到晨夕宫了。另外,陛下还让人传话,说江昭仪今后可以自行管辖晨夕宫事务,不必再经由尚宫局统一安排。这倒是头一回给新晋的昭仪开这样的先例,连奴婢听了都有些惊讶。

韦贵妃将书卷轻轻合上,搁在膝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动的桂树枝叶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风吹过那阵桂花香气之后,再开口说话。

韦贵妃
韦贵妃

她倒是有本事。这宫里的路,旁人走一步歇两步,她倒好,一路走得又快又稳。如今已经是昭仪了,九嫔之首,离四妃只有一步之遥。若是再让她走几步,怕是真的要跟本宫平起平坐了。

彩蝶
彩蝶

娘娘……那咱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韦贵妃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卷书的封面,将它搁在案上,端起了手边的茶盏。茶汤还是热的,她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咽了下去,像是一杯茶的温度刚好够她咽下一句话。

韦贵妃
韦贵妃

做什么?她如今正在风头上,陛下正宠着她,本宫若是这时候去动她,那不是明摆着要跟陛下过不去?本宫还没那么傻。让她先走几步,等她走快了,自然会有人替本宫操心。

彩蝶
彩蝶

娘娘的意思是……淑妃娘娘那边会有所动作?

韦贵妃
韦贵妃

杨淑妃那个人,你还不清楚?她最见不得别人比她走得快。江厌离升了昭仪,她表面上不会说什么,心里怕是已经翻了几番了。本宫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坐在这里看着,自然会有人替本宫把路铺好。这宫里争宠的人多了,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本宫若是每一桩都要亲自下场,那也太累了。让她们先闹着,闹够了,本宫再出来收拾局面便是。

她放下茶盏,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像是已经将这整件事从心里翻过了页。

韦贵妃
韦贵妃

更何况……江昭仪这个人,本宫看得出来,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被人扳倒的人。她要是那么容易对付,本宫倒是会失望了。这宫里,有个像样的对手,日子才不会太无聊。

昭阳宫中,气氛则完全不同。

杨淑妃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盏茶,却已经彻底凉透了。她没有喝,也没有让人换,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碧云将方才从尚宫局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完,像是在看一场自己早已猜到结局却依然不愿相信的剧目正在眼前上演。

碧云
碧云

娘娘,陛下已经正式下旨了。江婕妤晋封昭仪,迁入晨夕宫主殿,尚宫局那边已经办完了。陛下还赏了一副碧玉屏风、两匹蜀锦和一套青瓷茶具,都是上好的东西。晨夕宫日后由江昭仪自行管辖,不必经由尚宫局统一安排。这倒是很少有的事,连奴婢都没想到陛下会给她这样大的体面。

杨淑妃
杨淑妃

昭仪……九嫔之首。她才入宫多久?就爬到了这个位置。本宫当年熬了多少年才到淑妃,她倒好,几个月就走完了旁人十年都未必能走完的路。她是从云梦江氏出来的,不过是个仙门世家,也配走到这一步?

碧云
碧云

娘娘,温美人那边……已经知道消息了。

杨淑妃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像是想喝一口来压一压心头的火气,却在唇边停了一下,又放下了,像是连那口茶的凉意都已经失去了安抚的作用。

杨淑妃
杨淑妃

她知道了也好。知道得越清楚,就越知道该做什么。去传话给她,就说本宫明日有空,让她过来坐坐。有些事,该开始着手办了,不能让她在昭仪的位置上坐得太稳。江厌离如今走得越高,便越容易被人看见她的破绽。一个人在低处时,别人不容易注意她;可当她站到了高处,风吹草动都会被人看在眼里。

消息传到长宁宫时,阴贤妃正在佛堂中抄经。

她的笔尖在纸上落得很稳,每一个字都工整端正,像是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安放自己的心神。她的面容与往常一样沉静,带着一种被妥善安放好的安稳,如同一幅被反复抚平了边角的绢画,纵使风吹过,也只是微微晃一晃,便又恢复了原状。她听玲珑轻声禀报完消息,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只在那张纸的最后一行落了款,才将笔搁在笔架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阴贤妃
阴贤妃

她是个稳得住的人。陛下喜欢她,大约也是看中了她这一点。你方才说,她搬到晨夕宫了?

玲珑
玲珑

是,娘娘。主殿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也全搬过去了。尚宫局的人说,江昭仪过去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什么铺张的排场。

阴贤妃
阴贤妃

那便好。她不是那种会被突如其来的位分冲昏头脑的人。这样的人,走得再高也不会摔得太重。咱们不必多做什么,也不必去攀附,顺其自然就好。

她将抄好的经文轻轻拿起,放在窗台上晾着,晨光透过窗纸落在纸上,将未干的墨迹映出一道细碎的、正在缓慢干涸的光泽。阳光落在那卷经文上,将那些工整的小楷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阴贤妃
阴贤妃

本宫这长宁宫虽然清静,可也不是什么消息都听不见。她若真是个好相处的,往后便是这宫中的一份安稳;若她不是,那也是旁人的事。本宫只求日子平顺就好,不争不抢,不多生事端。

玲珑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傍晚时分,晨夕宫的院落中笼罩着一层温润的暮色。桂花的香气在渐凉的风中变得更加清冽,像一坛刚刚启封的旧酒,正等着被人慢慢品尝。江厌离坐在主殿的窗前,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开,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用这段没有杂音的时光来适应新殿的气息和格局。窗台上的青瓷小瓶里插着一枝新折的桂花,是她下午亲自从院中剪下来的,斜斜地伸出一截枝桠,几粒细碎的金色花瓣落在窗台上,像是刚刚落定的音符。

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进殿来。檐角的风铃在风中发出几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这座宫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住进来的人说第一句话。

江厌离坐在窗前,没有看书,也没有看窗外。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片新空间的空气和光线是否与自己相合,又像是在等这座宫殿慢慢习惯她的存在,像一粒落在厚土中的种子,正在静候那个不着急的春天。1

段评

劳斯更新得好快,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