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午
秋日的太极殿中,光线柔和而温吞。午后的日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朱红色的地砖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是被谁用金粉轻轻描了一道边。殿内很安静,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奏章时纸张摩擦的轻响。
皇帝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一摞新送来的折子。他的目光专注,偶尔停下来,将其中一本反复看两遍,才落笔批注。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比前几年更加清瘦,鬓边的白发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岁月正在用最安静的方式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江厌离站在御案一侧,手中握着一方墨锭,正不紧不慢地研着墨。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碧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发髻简单地挽着,簪了一支素银簪。她的动作不重不轻,每一圈都带着一种被仔细控制过的力度,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安静中做这种重复而专注的事。她低头研墨时,一缕碎发从鬓边垂落下来,她也没有抬手去拨,只任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殿内安静了许久。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搁下朱笔,像是刚从一个长句子中抬起头来。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江厌离握着墨锭的手上,像是正在看那些墨汁如何被均匀地研开,又像是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歇一歇眼力。

你磨墨的手倒是始终稳。朕批了这么多折子,你也没停过。你站了多久了?累不累?要不要坐下歇一会儿?

回陛下,臣妾不累。磨墨本就是臣妾分内的事,站一会儿也无妨。陛下若是不急着批完那些折子,臣妾倒是可以给陛下换一盏新茶,免得凉了再喝伤胃。
皇帝像是被她说中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手边已经凉透的茶盏,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却没有真的笑出来。他将那盏凉茶推到一边,目光又落回折子上,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考虑了一阵子的事。

朕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你入宫虽然不久,但言行举止都稳当得体,从不僭越,也不刻意讨好。朕觉得,你如今这个位分,倒是委屈你了。朕想着,过几日便下旨,晋你为昭仪。也不算快,是你应得的。你入宫这些时日,朕都看在眼里,你值得这个位分。
江厌离握着墨锭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均匀的转动。她没有立刻抬头,像是在让那句话在自己的心里落定,才放下墨锭,微微后退半步,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稳,没有刻意推辞,却也没有显得急切。

陛下厚爱,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臣妾入宫时日尚浅,位分晋得太快,怕旁人议论,也怕给陛下添麻烦。臣妾不过是一个来自仙门的女子,能有今日已是皇恩浩荡,不敢贪求太多。只要陛下安好,臣妾便心满意足。

旁人议论,那也是他们的事。朕想给谁晋位分,还轮不到旁人来说三道四。你只管安心等着便是。朕做了这个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你若是觉得太快,那就更快一些,让旁人都看看,朕想宠的人,没有人能挡得住。
江厌离没有再推辞。她只是又行了一礼,低声应道。

是,臣妾遵旨。
皇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像是已经将这件事定下了,不需要再反复确认。他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折子,像是方才那几句话只是这漫长午后的一小段插曲,不值得过多停留。江厌离重新拿起墨锭,继续研墨。殿内又恢复了方才那种安静而平稳的节奏,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墨锭碾过砚台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纱,覆在午后的日光中。
江厌离研墨的手始终很稳。
昭阳宫
秋日的昭阳宫中,光线偏暗了一些。窗外的桂花开得正好,香气从半敞的窗棂间漫进来,混着殿内沉水香的青烟,在空气中缓缓浮动,像是两种不同的气息正在彼此试探着边界。杨淑妃歪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把团扇,却没有扇动,只是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影中,像是在想什么。
碧云站在她身侧,轻手轻脚地换了一盏热茶,放在她手边,低声道。

娘娘,方才甘露殿那边传了话来,陛下今日又召了江婕妤去太极殿伴驾。已经是连着好几日了。这几日陛下像是又把心思放在了她身上,旁的人连面都见不着。奴婢还听说,陛下打算过几日晋江婕妤为昭仪。尚宫局那边已经在准备了,应当不是空穴来风。
杨淑妃握着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团扇放在膝上,端起那盏热茶喝了一口,像是正在用那一点温度将心头那股火气慢慢压下去。

昭仪?她才入宫多久,就要晋昭仪了?若是再给她一年半载,怕不是要跟本宫平起平坐了。这宫里的路,她倒是走得比谁都快。

娘娘,那位江婕妤……确实得宠。陛下几乎日日召她,连温美人和金美人都没怎么见过面。蓝美人那边也就侍寝了一夜,之后便再无动静了。江婕妤这般受宠,若是再晋了昭仪……只怕往后会更难撼动她的位置。
杨淑妃将茶盏搁回案上,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心里将什么陈旧的账本翻到了某一页,停下了手指。

她得宠,本宫拦不住。可这宫里,得宠的人多了,能一直得宠的人却不多。本宫见过太多人起高楼,也见过太多人楼塌了。她江厌离再得宠,也不过是一个人。一个人,总有顾不到的地方。她如今是婕妤,若是真成了昭仪,那便是九嫔之首,离四妃只有一步之遥了。本宫若是再不做些什么,往后这宫里,怕是真的要让她横着走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丛被秋风吹动的桂树上,像是在心里将朝中几个妃嫔的名字逐一过了一遍。她将那几个人名在心里筛了又筛,最后停了下来,像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碧云,那位温美人,最近如何?

回娘娘,温美人自从那夜侍寝之后,陛下便没有再召过她。她这阵子一直在清宁宫的偏殿里待着,没怎么出门走动。倒是听说她心情不大好,身边的宫女做事稍有不慎便会挨几句训斥。她性子向来娇纵,如今被冷落着,心里怕是不好受。她一直觉得自己比江婕妤更得陛下青眼,可偏偏陛下只独宠江厌离一人,她心中自然不忿。
杨淑妃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心里轻轻落下一枚棋子,听见了那一声清脆的回响。

那便让人去传话吧,就说本宫这几日得了些新茶,请温美人过来尝一尝,品品是哪个山头的水土养出来的味道。她若是聪明人,自然会抓住这个机会。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温舒然来得比杨淑妃预想的要快。
申时刚过,碧云便引着她走了进来。温舒然今日穿了一件浅紫色的坦领大袖衫,下配一条深紫色的高腰长裙,裙摆绣着银线缠枝莲纹,外罩一件素色披帛,发髻高挽,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回在御花园中更加娇艳,却也多了几分刻意端着的紧绷。她的面色依旧精致,妆容一丝不苟,可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黑却出卖了她近来的睡眠状况,像是已经有好几个夜晚没有安睡过了。
她走到杨淑妃面前,行了一礼,声音清脆而利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不满与不甘,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它们倾泻出来。

臣妾给淑妃娘娘请安。娘娘今日气色真好,这昭阳宫的桂花也比别处的香,臣妾一进院子便闻见了。
杨淑妃坐在主位上,手中的团扇终于扇动了两下,不紧不慢地抬手示意她坐下,又让碧云奉了茶,才笑着开口。

本宫这桂花也不过是寻常的品种,哪里比得上清宁宫那几株?只是这院子里阳光好,开得早些罢了。你倒是会说话,难怪陛下也夸你机灵。可惜这机灵劲儿,有时候也要有人能看见才行。若是没人看见,再机灵也是白搭。你近日可好?本宫想着你一个人在清宁宫偏殿住着,怕是有些冷清,便想着叫你来坐坐,说说话。
温舒然接过茶盏,没有喝,只端在手中,像是在借着那一点温度稳住自己的心神。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该怎么接这句话,又像是这句话正好戳中了她的心事。

臣妾一切都好,多谢娘娘挂念。只是……有些事,确实不是臣妾一个人能想明白的。臣妾一直想不明白,有些人,明明样样都不如旁人,却偏偏能得陛下青眼,独占恩宠。臣妾好歹是出身岐山温氏,比她云梦江氏强得多。论出身,论样貌,臣妾哪一点不如她?可陛下……陛下除了召她,便是召她,旁的人连看一眼都懒得多看一眼。臣妾实在不知道,她江厌离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陛下这般厚待。臣妾心里实在是不平,娘娘若是能指点臣妾一二,臣妾感激不尽。
杨淑妃看着她那双带着几分不甘和急切的眼睛,像是早已料到了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她没有急着接话,只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像是故意让那几句话在空气中多悬一会儿。

本宫倒是觉得,你与其在这里想不明白,不如想一想,自己还能做些什么。陛下喜欢她,那是她的事。可陛下不喜欢谁,那便是旁人的机会了。她江厌离再得宠,也不可能事事周全。你若是愿意听本宫一句劝,不妨把心思放在自己能做的事上,而不是总盯着别人如何如何。你若是能在合适的时候让陛下看见你的好,自然会有你的路走。本宫今日叫你来,便是想告诉你,有些路,一个人走是走不通的,可若是有人愿意同行,那便好走多了。
温舒然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她抬起头来,看着杨淑妃,目光中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委屈与不忿,而是一种经过权衡后主动迈出一步的决意。

娘娘的意思是……臣妾明白了。臣妾愿意听从娘娘的安排,娘娘让臣妾做什么,臣妾便做什么。只要能让那位江婕妤不要再这般得意下去,臣妾做什么都愿意。臣妾若是能得偿所愿,必不忘娘娘今日的提携之恩。

那倒也不用说得这么郑重。本宫只是觉得,这宫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对手要好。你既然明白本宫的意思,那便先回去好好歇着。需要你的时候,本宫自然会让人传话给你。你只要记住,有些事,急不得,可该等的时候等了,该动的时候便要动得干脆。
温舒然站起身来,朝杨淑妃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昭阳宫。她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已经在心里将方才那番话一字一句地记牢了。她走出昭阳宫院门时,秋日的风正好迎面吹来,将她鬓边垂落的碎发拂动了一下。她没有伸手去拨,只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大步朝清宁宫的方向走去。
杨淑妃依旧坐在软榻上,手中的团扇不紧不慢地扇着。她的目光落在温舒然离去的方向,像是在目送一件已经放到棋盘上的棋子,正在等着它按照预设的路线慢慢移动,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预想的位置上。

(心想) 江厌离,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多久。这后宫的水深得很,你一个人,能趟得过几道弯?
她放下团扇,端起案上已经凉了半盏的茶,像是品了一口秋日里逐渐变浓的凉意。窗外的桂花还在落着,细碎的金色花瓣被风卷起,在夕阳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最终落在无人经过的砖缝里,再没有声响。1
还不够看,好想知道接下来的剧情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