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宫院中的桂花开得比别处都晚一些。旁处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这里的几株却还缀着细碎的金色花粒,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整片秋天被刻意留了下来,等着一场还未到来的对话。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将桂花的香气送进殿内,混着沉水香的青烟,在空气中缓缓浮动,像是正在酝酿什么,又像是只是这个午后最寻常的一段背景。
杨淑妃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宽袖褙子,领口镶着一道银线滚边,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镶碧玉的凤钗,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日精神了一些。她手中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捧在手心,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动的花影上,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碧云从外头走进来,朝她行了一礼,低声道。

娘娘,吴王殿下和蜀王殿下到了。两位殿下一道来的,说是有几日没来给娘娘请安了,今日正好得闲,便一道过来了。
杨淑妃放下茶盏,微微坐直了身子。

让他们进来吧。本宫正好有些话想跟他们说。他们兄弟两个,平时各忙各的,难得一道过来。既然来了,便坐下好好说说话。
殿门被推开,李恪和李愔并肩走了进来。李恪走在前面,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面容沉稳,步态从容。他进了殿门,先朝杨淑妃行了一礼,语气周正而温和,带着他惯有的分寸感。

儿臣给母妃请安。
李愔跟在兄长身侧,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锦带,手中没有拿折扇,却依旧带着那副随性的姿态,他走到李恪身侧,也行了一礼,语气比李恪轻松几分。

儿臣给母妃请安。母妃今日气色真好,这昭阳宫的桂花也比旁处香,儿臣一进院门就闻见了。
杨淑妃看着两个儿子,目光从李恪脸上移到李愔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们倒是会挑时候来。本宫正好有些话想跟你们说,坐下吧。你们兄弟两个,如今一个比一个忙,难得一道过来,便好好陪本宫说说话。
李恪和李愔在各自的绣墩上坐下,宫女奉上茶来。李恪端起来喝了一口,姿态端正,李愔则是接过来便搁在手边,像是没有急着要喝的意思。
杨淑妃看着他们,没有急着开口。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们可知道,宫里那位江昭仪,前几日已经正式搬到晨夕宫主殿了。陛下还让她自行管辖晨夕宫事务。一个入宫不过几个月的新人,如今已经是九嫔之首了。你们说,这算不算走得快?
李恪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像是在心里将这句话放了一下。

儿臣听说了。江昭仪确实颇得圣心,不过这也不奇怪。父皇的性子,向来是喜欢谁便多宠谁一些。她能有今日,想必也是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我倒觉得,不全是她自己的本事。父皇宠她,自然有父皇的道理。可她走得这么快,旁人怎么可能没有意见?韦贵妃那边倒是沉得住气,母妃这边,怕是也有些想法吧?
杨淑妃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承认,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她有她的路要走,本宫有本宫的路要走。她走得快,那是她的本事。可这宫里,不是走得快就一定能走得远。本宫真正在意的,不是她走到哪一步,而是你们兄弟两个的婚事。
她说到这里,目光从李恪身上移到李愔身上,像是要将这句话的分量平均分给两个人。

你们父皇这些年一直没有替你们指婚,本宫心里一直惦记着。如今太子已经成了家,魏王那边虽然还没动静,可本宫听说,他心里似乎已经有了人。齐王那边也不太安分,前些日子在祭典上,本宫瞧他看上官家那位三小姐的眼神,可不像是在看寻常的臣女。你们若是不主动些,等旁人先把路占了,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李恪听到“上官家那位三小姐”时,眉眼间没有明显的变化,像是早就料到母妃会提到这个人。他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考虑过的事。

母妃说的是那位上官宰相家的三小姐?儿臣在春宴上见过她一面,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不过母妃,儿臣听说魏王那边似乎也与那位三小姐有些往来。前些日子祭典之后,有人看见三小姐腰间多了一枚玉佩,据说是魏王送的。若是如此,魏王怕是早已有所动作了。
杨淑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这个消息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一些。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重新调整自己的判断。

魏王送了玉佩?本宫倒是没有听说。若是真的,那他倒是动作快。不过送了玉佩也不算什么,本宫也没听说陛下有指婚的意思。你们若是真有心,就该主动去争取,而不是等着旁人把路走完了再来后悔。那位三小姐的出身,你们都清楚。陇西上官氏、太原王氏、彭城刘氏,三大门阀的血脉都在她身上。谁娶了她,就等于同时得到了这三家的支持。若是让齐王或者魏王抢了先,往后这朝堂上的局面,怕是要比现在复杂得多。本宫不是在催你们,只是提醒你们——有些事,等不得。
李愔听了这话,像是想笑,又没有真的笑出来。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才开口道:

母妃,您说了这么多,可有想过一个事,那位三小姐,她自己愿不愿意?她若是不愿意,咱们再怎么主动也是白费力气。若是她心里已经有了旁人,那咱们再怎么争也是徒劳。倒是五哥他做事向来稳妥,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既然送了玉佩,想必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若是他也看中了那位三小姐,那母妃说这些怕已经是迟了。
杨淑妃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悦。

愔儿,你这话说得倒像是已经在替魏王说话了。本宫不是在逼你们,只是提醒你们 该出手的时候不要犹豫。魏王也好,齐王也好,他们再怎么有心,只要陛下还没有下旨,一切都还有变数。你们若是真的看中了那位三小姐,就该自己去争取。若是被旁人的动作吓退了,那本宫也无话可说。你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你真的对那位三小姐毫无兴趣?
李愔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丛被秋风吹动的桂花树上。

儿臣不是没有兴趣。那位三小姐,确实与众不同,值得用心对待。可儿臣觉得,有些事急不得。若是她心里已经有了旁人,咱们再怎么争也是徒劳。若是她心里还没有人,那便还有机会。可在这之前,儿臣想先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想要什么样的日子,她愿意走什么样的路。否则,就算争到了,也未必是好事。
杨淑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目光转向李恪。

恪儿,你呢?你怎么想的?

儿臣以为,母妃说得有道理。那位三小姐确实值得争取。只是她的性子,儿臣在春宴上粗略看了几眼,感觉她不是那种会被权势或门第打动的人。若是想要赢得她的好感,恐怕需要多一些耐心和诚意,而不是急于求成。儿臣会留意她的动向,若是时机合适,自然不会错过。
杨淑妃听了,像是终于从两个儿子那里得到了她想要的回应,面色便缓和了几分。

你们能这样想,本宫便放心了。本宫不是要你们去争去抢,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因为迟疑而错过了该抓住的机会。那位三小姐,确实值得你们用心。若是你们真的能把她娶回来,那不只是你们自己的福气,也是咱们这一脉的福气。至于魏王和齐王那边……他们走他们的路,你们走你们的。这世上的事,不是谁先走就一定能先到。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也放轻了一些道:

行了,本宫把话都说明白了,剩下的,看你们自己的。
李恪和李愔又坐了一会儿,陪杨淑妃说了一些府中的琐事。李恪说起自己府里正在修葺的书房,杨淑妃问了几句进度,又嘱咐他不要太过操劳。李愔则说起自己最近在读的一本兵书,语气轻松,像是在用闲聊将那场对话的分量慢慢稀释一些。
坐了大半个时辰,两人才起身告辞。杨淑妃送到殿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沿着回廊走远,在桂花的香气和逐渐偏西的日光中渐渐模糊成两道修长的剪影。
李恪和李愔并肩走在宫道上,走了一段路之后,李愔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兄长一眼。

二哥,你方才在母妃面前说的话,是真心话吗?还是只是想让母妃安心?
李恪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大概是两者都有。母妃确实着急了,可那位三小姐……也确实值得用心。
李恪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走着。风从宫道两侧吹过来,将两人的衣摆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