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回廊的雕花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像是被筛子筛过的金粉,均匀地洒在每一步落下的脚边。秋风吹过回廊外的花圃,将几片泛黄的落叶卷起来,又轻轻放下,像是季节正在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又一页,不惊动任何人。
上官晶和张芃芃并肩走着,两人的步子都不快,像是在这秋日的午后并不急着赶到什么地方去。回廊两侧的花圃里,秋菊正开到盛时,金黄色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偶尔有几株浅紫色的夹杂其间,像是被刻意点缀上去的一笔淡彩。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菊香,不浓烈,却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张芃芃走在上官晶左边,微微侧过头来,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合适的时机开口。她先是抬眼看了看远处那几丛被秋风吹动的树影,又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像是不打算把话说得太重,只是像平常一样开口,像是随口提一句今日的见闻。

晶儿,方才齐王殿下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觉不觉得他像是在打探什么?我总觉着他说话看似随意,可每句话都像是特地挑好了才说出口的,不是随口闲谈。他问你是不是心里也有慌张的时候,那话说得可真不像是个寻常的路过聊天。
上官晶没有立刻接话。她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像是将张芃芃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才开口道。
他大约只是随口一问,没有你想到的那么深。齐王殿下说话向来是那样的,听着像闲聊,可总让人觉得话里有话。我与他不过见过几面,他犯不着在我面前打探什么。况且,今日是祭典之日,他就算有心说什么,也不会挑这种时候。


也许是我想多了。不过他那个人,看着随和,其实心思比谁都藏得深。我爹说,齐王在朝中从不轻易表态,可每一次开口都恰到好处,像是每一步都提前算过了。
那是他的本事。在宫里长大的皇子,哪一个说话不是提前想过的?倒是你,说话从不提前想,想到什么说什么,反倒是一种难得的本事。

张芃芃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下,摆摆手,像是要把方才那个话题轻轻拂开。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我可听不出来。反正我这个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会藏着掖着。要让我像齐王那样,每句话都掂量三分再出口,我怕是三天就得憋出病来。不过话说回来,今日这天气倒是真的好,秋高气爽的,站在御花园里比站在城里舒服多了。上个月在府里闷着的时候,哪儿哪儿都觉得热,哪像现在,风吹过来都是凉的,闻着还有一点桂花的味道。
上官晶顺着她的话,也抬眼望了一下前方的天空。几片薄云正缓缓移动,像是不急着去往哪个方向。远处隐约能看见御花园宴席那边搭起的素色棚顶,在树影间露出一个边角,像是正在等着她们慢悠悠地走过去。
确实是好天气。若是下起雨来,今日这宴席怕是要挪到室内去了。方才在太庙里站了那么久,出来吹一吹风,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是啊。方才在太庙里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哪一步迈错了惹人注意。还是御花园里舒服,没人盯着你看,想站想坐都随自己。你说那些才人们今日跳完舞,是不是也能歇一歇了?练了那么久,总算能把那口气松下来了。
上官晶没有接这个话题。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认同张芃芃说的,却没有继续往下展开的意思。张芃芃也察觉到了,便没有再提才人们跳舞的事,只安静地走在回廊里,目光落在廊外被秋风拂动的花枝上。风从回廊的另一头穿过来,带着园中各种秋花与泥土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轻轻打了个转,又继续往前去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回廊拐角处,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玉带,步伐从容,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放慢,像是在这秋日的午后只是恰好经过这条回廊。他的目光在抬眼时已经看见了她们,隔着几步的距离,便微微停下了脚步,像是等待她们走近,又像是不打算打扰她们原本的路径。

三小姐,张姑娘,真巧。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回廊间传开来,被秋日的风带得有些轻。他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温和的弧度,像是看见熟人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态度,既不刻意热络,也不刻意疏远。他的目光在上官晶身上落了一瞬,又移到张芃芃身上,点了点头,像是在同时跟两个人都打了招呼。
张芃芃也停了下来,朝他笑了一下,语气如常,既有分寸也不显拘谨。

魏王殿下,您也在这边啊。我们正要去宴席那边呢,方才从太庙出来,绕了一段路,想多走几步透透气,不想就遇见了殿下。殿下也是去宴席那边吗?

嗯。方才在太庙那边站了一上午,出来觉得筋骨有些僵,便没有直接去宴席那边,顺着回廊走了一段路。正好遇见你们,倒是比一个人走有意思些。你们若是也要去那边,不如一起走一段。
他说话时没有刻意看向谁,语气也随意,像是真的只是恰好同路。他的目光扫过回廊外那片被秋风吹动的花圃,像是看了一会儿风景,又将目光收回来,落在两人面前几步远的地面上。
张芃芃看了上官晶一眼,像是在等她先表态。上官晶微微点头,语气平稳而自然。
那便一起走吧。正好我们也认不全路,有人带着走,总比走错了方向好。

李泰像是被她那句“认不全路”轻巧地接住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侧过身,示意她们先走。他走在两人外侧的位置,离上官晶大约一臂远,不近到让人觉得局促,也不远到显得刻意。他的步伐与她们的速度大致相当,偶尔放慢一些,像是在迁就她们的步调,又像只是走得不急。
三人沿着回廊缓缓前行,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他们之间投下细长的光影。回廊外那一丛丛金黄色的秋菊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花瓣被风卷起,飘落到青砖地上,又轻轻落定。

殿下今日在太庙站了那么久,是不是也挺累的?我方才站在后面,腿都站麻了,又不敢动,只能悄悄地换一下脚。

站久了确实会累。不过今日是母后的祭辰,站再久也是应当的。倒是你们这些家眷,也跟着站了一上午,辛苦了。我方才远远看见三小姐站在夫人身后,一直站得稳稳的,姿势没有变过。这样的定力,不是谁都有的。

那是!我们家晶儿别的不说,站功可是一流的。我跟她一起出门,她从来不会像旁人那样站一会儿就东倒西歪的,稳得像棵松。
上官晶没有接话,只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默认了张芃芃的夸奖,又像是在用这个弧度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回廊尽头那一片逐渐明亮起来的日光中,像是正在估算还有多远才能走到宴席那边。
三人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处小小的石桥。桥下是一道浅浅的流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在午后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色泽。李泰的脚步在桥头微微慢了一下,像是无意间看了一眼那些落叶,又像是在等她们跟上他的步调。他没有急着往前,只站在桥头等了片刻,等上官晶走到他身侧,才继续迈步。

三小姐觉得今日的祭典如何?我方才站在殿中,想着母后若是还在,大约也会喜欢今日这样的安排。她生前不太喜欢繁琐的礼数,却很喜欢看人用心做事的样子。
上官晶沉默了片刻,像在想该如何回答。她走过了那座石桥,才开口道。
祭典办得很好。每一环节都安排得妥当,没有出什么差错。太庙里的香烛和供品也都布置得细致,能看出是用了心的。先皇后若是能看见,想必也会觉得安慰。

李泰没有接话,只是走在她身侧,像是在听她说话时微微侧了一下头。他走路的姿态很稳,像是不急着赶去哪里。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段回廊的尽头,语气平淡。

三小姐说话总是很周全。像是每一句话都在心里想过了才说出口,不多不少,正正好。
殿下过奖了。只是觉得在这样的场合,说话稳妥一些总不会出错。若是我像芃芃那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怕是早就得罪人了。

张芃芃在旁边轻轻“喂”了一声,语气带着七分玩笑三分认真。

我可听见了!你这是拿我当反面例子呢?我说话直是直了些,可也没见谁被我得罪得翻了脸,反倒比那些弯弯绕绕的人讨喜多了。殿下您说是不是?
李泰像是被张芃芃这句话逗到了,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语气不紧不慢。

张姑娘说话直来直去,确实是一件难得的事。在这宫里,肯说实话的人不多。许多话绕了好几圈,最后反倒连原本的意思都听不出来了。

殿下这是在夸我?那我可收下了。难得有人说我说话直来直去是好事,我爹总是嫌我说话不过脑子,让我多跟晶儿学学。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过了那段回廊,前方的视线渐渐开阔起来。御花园宴席所在的区域已经不远了,能看见几张案几和锦垫依次排开,几位先到的宾客已经在落座了。宫人们正在案几间穿梭,将茶盏和点心一一摆放整齐。秋日的阳光洒在那片区域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李泰在回廊尽头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前走。他侧过身来,朝上官晶和张芃芃微微颔首,像是打算在这里与她们分开。

那边就是宴席的地方了,我就不送你们过去了。若是走得太近,怕旁人看见你们与我一同过来,反而多出一些不必要的议论。三小姐,张姑娘,待会儿宴席上再会。
张芃芃点了点头,语气自然。

多谢殿下带路。那我们就先过去了,您也快去入席吧,别让旁人等着。
李泰应了一声,便转身朝另一条小径走去,步伐从容,像是不急着赶去哪里,只是恰好走完了这一段路。他的背影沿着小径走远,衣摆边缘被秋风吹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像是一阵风起之后,被风拂过的一切都回到了原位,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上官晶站在回廊尽头,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走远,又收回了目光。她的神色与方才一样平静,像是方才那一番对话只是路上的一段偶然相遇,不值得再多加思量。
张芃芃站在她旁边,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只是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话头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语气带着几分闲适的打量。

走吧,宴席那边怕是要开始了。我在路上闻见一阵香气,像是桂花糕的味道,也不知是哪一桌上摆的。若是待会儿席上有桂花糕,我得替你留一块,省得你只顾着喝茶,连口点心都顾不上吃。
好。

两人并肩朝着宴席的方向走去,秋日的风从她们身侧穿过,吹动了衣摆边缘的流苏。脚下的青砖路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暖,像是正在将一整个上午的肃穆与沉静缓缓释放到空气里去,换成一个更加平缓的、更适合闲聊与休憩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