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贵妃的宴席2

秋日的阳光已经爬到了正头顶，透过稀疏的树影在青砖地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御花园的宴席区布置得素雅而庄重，案几沿着花圃和回廊的边沿依次排开，上面铺着月白色的锦缎，摆着几样素净的点心和瓜果。茶盏是青瓷的，没有繁复的纹饰，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反复擦拭过，又像是本身便带着那样柔和的光芒。没有过多的装饰，也没有歌舞，只有秋风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像是刻意让这场宴席保持一种恰到好处的安静。

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在案几间穿梭，将新沏的茶盏一一放置好，又在每一张案几上添了一碟新切的秋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果香，混着花圃里秋菊的气息，舒朗而平和。

百官和家眷们正在陆续入席。上官策走在前面，王凝华跟在他身侧，上官晶跟在母亲身后，在一位引路宫女的引导下，在指定的位置落座。座位在中间靠前的位置，前方不远处便是皇帝和几位妃子的主位席。主位席设在回廊前的平台之上，地势略高一些，视野开阔，能看见整片宴席区域的情况。皇帝还没有入席，那几张铺着明黄色锦垫的椅子还空着。

上官晶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将裙摆轻轻理平。她身侧是王凝华，再过去是上官策。张芃芃坐在对面稍远一些的位置，正隔着几排案几朝她点了点头，像是在无声地打了个招呼。

宾客们陆续坐定，声音渐渐低下来。

不多时，礼官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像是某个环节正在有序推进。皇帝的銮驾到了。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衣料摩擦的声音整齐而轻，像一阵风掠过麦田。皇帝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前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衮龙袍，头戴金冠，面色平稳，看不出喜怒。他的身后跟着韦贵妃、杨淑妃和阴贤妃三人。

江厌离和温美人分别跟在三位妃子身后稍远一些的位置。江厌离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裙，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小钗，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而内敛，不张扬，却也不会让人忽略她的存在。温美人则换了一件浅碧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步伐轻盈。她微微抬起下颌，像是正在借着这个姿态把自己调整到一个合适的状态，在那一片素净的宴席间，像一道清新的颜色，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皇帝在主位席上落座，三位妃子分坐他身侧。韦贵妃居左，杨淑妃居右，阴贤妃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众人才重新落座。

众人齐声应是，宴席的气氛便松快了几分。

上官晶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目光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席间。太子和上官荣坐在皇帝下首不远的位置。李治今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面色温和，正侧头与上官荣低声说着什么。上官荣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坐姿端庄，目光平视前方。她今日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眉目间带着一种被妥善安顿好的从容。她的目光在席间缓缓扫过，与王凝华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下，又轻轻移开了。

几位皇子分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李泰坐在太子身侧稍后的位置，李祐坐在他对面稍远一些的位置，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席间缓缓扫过，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李恪坐在杨淑妃下首不远的位置，坐姿端正，像一尊精心摆放的瓷器。李愔坐在他旁边，正低头剥着一颗橘子，像是并不急于参与席间的交谈。

上官晶将目光收回来，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几位妃子之间的气氛平静而融洽，像是都默契地将这一日的重心放在了祭典上。韦贵妃端起茶盏，与杨淑妃说了几句关于秋日花木的话，语气不咸不淡，像是一幅被妥善安置的屏风，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清。

皇帝偶尔与太子说几句话，语气平和。李治应答从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些与祭典相关的事，又像是在与父亲闲话些家常。上官荣安静地坐在李治身侧，偶尔侧头听他说话，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膝上。她没有主动与旁人攀谈，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只在日光下微合翅膀的蝶，既不动声色，也不急于飞向何处。

上官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茶盏已经续过一次水了，她没有喝，只端起来又放下。王凝华侧过头来，低声问她要不要再去取一些点心，她摇了摇头，轻声道：

上官晶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张芃芃坐在对面稍远的位置，正低声与她父亲张承业说着什么。张承业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正低头喝茶，听着女儿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已经习惯了她在各种场合都能找到话说。

宴席后段，皇帝像是有些倦了，与韦贵妃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先行离席。韦贵妃和杨淑妃、阴贤妃也相继起身，像是要去处理宴后的收尾事宜。三位妃子起身时，宴席上的众人也纷纷起身行礼。

皇帝离开后，宴席上的气氛便更加松快了一些。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起身走到花圃边散步，三三两两地散开，像是终于可以从方才那一段庄重的仪式中缓过一口气来。

宴席结束后，众宾客并未立即离宫。韦贵妃让人传了话，说秋日天气正好，各位夫人小姐可以在御花园中散散步，赏赏秋景。御花园中有一条沿溪而建的碎石小径，两旁种着几排枫树，叶子已经染了浅浅的红色，在日光中像是被点燃的火焰，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张芃芃快步穿过几排案几，走到上官晶身侧，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兴奋。

两人沿着回廊朝那条小径走去。秋日的风从花圃间穿过来，带着菊花的清冽香气，不浓烈，却让人精神一振。脚下的青砖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踩上去有一种踏实而稳妥的触感。

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丛开得正盛的木芙蓉，花瓣在日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粉色，在风中轻轻晃动。张芃芃放慢了脚步，像是不急着走过那片花丛。她的目光落在那几株木芙蓉上，语气带着几分放松的随意，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用端着的空隙。

上官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她旁边，也看了一眼那丛木芙蓉。秋日的日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将那些深浅不一的粉色花瓣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两人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前方有一道小小的石桥，桥下的溪水在午后的光照中泛着清浅的光泽，几片落叶浮在水面上，被水流带着缓缓移动。张芃芃走上石桥，站在桥中央，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上那些被风吹动的落叶，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一会儿。

她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

上官晶在她身边停下脚步，也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怎么回答，又像是在想是否要回答。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桥上矮栏杆上那片落下的枫叶，又收回了手，像是将那片叶子的脉络记住了，又放下了。

张芃芃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石桥上，望着溪水流去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不必说出口的话也一起呼了出去。

上官晶站在她身侧，听着她的话，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溪水在桥下继续流淌着。秋日的风从枫林间穿过，带来几声模糊的鸟鸣，像是在这座御花园的深处，正有什么东西正在不紧不慢地生长着，等待着被注意到的那一天。那层在日光下微微颤动的秋意，正沿着小径的边缘慢慢地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