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御花园中,午后的阳光温煦而柔和,照在花圃间那一丛丛新开的秋菊上,将花瓣染成一种浅浅的金黄色。微风拂过花间,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将祭典残留的庄重与肃穆一点点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缓而宁和的气氛。案几上摆着几样素净的点心和清茶,几位夫人已经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的在廊下低声交谈,有的在花圃边散步,像是终于可以从方才那一场庄重的仪式中稍稍松一口气。
上官晶和张芃芃寻了一处靠边的小案坐下,四周没有太多人。张芃芃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味道尚可,便又喝了一口茶,像是要在接下来的空隙里好好歇一歇脚。上官晶坐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捧在手心,借着那一点温度驱散秋日微凉的空气。

你说,那些才人们跳完舞之后,是不是就没什么事了?她们今日可真是露了脸了,尤其是领舞那个金家的姑娘。我在后面看着,她的动作比旁人高出不止一筹。兰才人这一次,怕是要在宫里站稳脚跟了。要是日后得了宠,怕是要比旁人走得快些。
她才刚入宫,路还长着呢。能不能站稳,不是跳一支舞就能决定的。


那倒是。不过她今日跳得好,陛下看见了,韦贵妃看见了,满朝文武都看见了,至少已经比旁人先迈出一步了。这一步迈得稳,后面就好走一些。
两人正说着话,一道身影从回廊那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来人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玉带,步履不紧不慢,像是刚好路过此地,又像是专程来寻个地方歇脚。他在两人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嘴角带着一丝惯常的慵懒笑意,朝上官晶微微颔首,又朝张芃芃点了一下头。

三小姐,张姑娘,原来你们在这儿。本王方才在那边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清静的地方,远远看见这边人少,便想着过来歇一歇。没打扰你们说话吧?
张芃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上官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看穿了什么。

殿下说哪里话。这御花园又不是咱们家开的,殿下想来歇脚,谁能拦着?殿下请坐,那边还有个空位。只要殿下不嫌弃我们说话无趣就好。
李祐也不推辞,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姿态随意,像是真的只是来歇脚一般,并不急着开口,也不急着看谁。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花圃上,那里有几丛秋菊开得正盛,在日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他像是看了一会儿花,又像是借着看花将目光从上官晶身上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今日祭典办得很好。本王在太庙里站了一上午,出来觉得腿都有些僵了,还是御花园里坐着舒服。那些才人们的舞跳得也好,本王远远看了一眼,觉得领舞那个姿态确实出众。兰陵金氏的姑娘,倒是不负家声。

殿下也觉得她跳得好?我也这么觉得!她站在最前面,袖子甩得又高又稳,风都吹不乱她的动作。我要是她,怕是早就紧张得连转身都忘了,更别提站在那么多人面前了。

张姑娘谦虚了。张姑娘若是练起来,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本王听说张姑娘箭术了得,若是有一日练起舞来,恐怕也能像射箭一样准。

殿下这话说得倒是好听。不过我这个人,舞是练不来的。让我骑马射箭行,让我安安静静地站着跳舞,还不如让我去爬树。
李祐被张芃芃这番话逗得笑了一下,目光在花圃上停了一瞬,又像是无意一般地转向上官晶。他的语气依旧带着那种不紧不慢的慵懒感,语调不高不低,却让人听了便不自觉地想多听几句。

三小姐今日话不多。是累了,还是方才的祭典让三小姐觉得庄重肃穆,不便多言?
上官晶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李祐。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温和的审视,却并不令人感到冒犯,像是在认真地等一个回答,又像是只是想让她开口说一句话。
今日是祭典,本就是庄重的日子。话说多了怕失了分寸,安静一些反倒是合适的。


三小姐说话总是这么有分寸,倒显得本王方才那些话有些多余了。上回在春宴上遇见,三小姐说话也这样不急不缓的,像是心里从来不会慌张。本王倒是好奇,三小姐有没有慌张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事是让你着急的?
上官晶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怎么回答,又像是在想是否要回答。
人总会有慌张的时候,只是有些慌张藏在心里,旁人看不出来罢了。殿下不也是一样么?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与人说话,看起来像是闲庭信步,可心里大概也在想着不少事。

李祐看了她片刻,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却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些,像是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又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才缓缓开口。

三小姐这话说得不错。人总是会藏一些事在心里的,哪怕看起来再从容,心里也可能正想着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若是有一天三小姐愿意把那些藏在心里的事说出来,本王倒是个不错的听众。
上官晶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将方才那句话轻轻搁下了。李祐也没有再追问,像是对这样的沉默并不觉得需要填补,只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远处那些被秋风吹动的树梢上。
张芃芃在一旁看着两人,像是想插句话,又觉得这时候插话似乎有些多余,便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又收回去,落在自己手中的杯沿上,没有再开口。
廊下传来宫女的脚步声,一位穿着深绿色宫装的宫女走到几位夫人聚集的方向,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位夫人便纷纷起身,像是有什么新的安排要开始了。张芃芃抬眼望了一下,放下茶盏,朝上官晶低声道。

像是韦贵妃那边的人来传话了,大概是要去宴席那边了。咱们也该过去了,别让旁人等太久。
上官晶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李祐也随之起身,像是也要朝宴席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朝两人微微颔首,便转身朝回廊的另一头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背影很快被廊柱和秋日的树影层层叠叠地遮住了。
张芃芃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对上官晶道。

齐王殿下今日怎么像是专程来找你说话的?方才那几句话,可不像是随口聊的。
你想多了。他是恰好路过,恰好歇脚,恰好说了几句话。

张芃芃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反驳,又觉得这种话题再说下去也讨不到什么趣,便没有再继续了。两人并肩朝宴席的方向走去,沿着回廊转过一道弯,前方已经能看到案几和锦垫依次排列开来。宾客们正三三两两地落座,几位皇子也在陆续入席,各自按序坐定,像是御花园中最寻常不过的一幅秋日宴饮图。

今日这宴席倒是比我想的素净许多。不过也好,祭典刚过,若是太热闹了反而显得不合适。
嗯。

秋日的风从花圃间穿过来,拂动了衣摆边缘的流苏。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像是这座宫城正在缓慢地、不惊动任何人的,从一场庄重的肃穆中渐渐醒转过来,重新恢复到它日常的呼吸节奏里。远处那几丛秋菊还在风中轻轻晃动着,像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又像是什么话都已经说过了,只等着宴席散场之后,再被风慢慢吹散。1
齐王这是看上上官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