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卯时
天还没亮透。
秋日的清晨,天边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星辰未落尽,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湿凉。宰相府的正厅中已经亮起了灯,烛火将窗纸映成一片暖黄色,映出几个人影来回走动的轮廓。
王凝华早早便起了身,穿好了那件深紫色的织金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她正站在铜镜前,将腰间那块玉佩扶正,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衣袍边缘是否平整。

晶儿好了没有?时辰不早了,不能迟了入宫的时辰。今日不比寻常日子,若是在百官面前迟了,那可是失礼的事。

回夫人,三小姐已经梳洗好了,正往这边来呢。
话音未落,上官晶便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她穿了一身深青色的褙子,配着一条月白色的挑线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耳垂上是一对碧玉荷叶耳坠。她的妆容淡雅,只在唇上点了些许胭脂,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而素净,既不张扬,也不显得过于素淡。她的目光落在王凝华身上,微微点头。
母亲,女儿准备好了。

王凝华转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这身衣裳好。颜色稳重大方,又不显得太素。今日那种场合,穿得合适比穿得漂亮重要。你父亲在正厅等着了,咱们走吧。
上官晶点了点头,跟在王凝华身后,一同穿过回廊,朝正厅走去。
上官策已经等在正厅门口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袍官服,头戴乌纱,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更加端肃。他见母女二人走来,目光在上官晶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走吧,马车已经备好了,时辰刚好。
一家三口走出宰相府大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两辆马车停在门前,上官策独自上了前面那辆,王凝华和上官晶上了后面那辆。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内很安静。王凝华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养神。上官晶坐在她旁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和越来越近的宫墙轮廓,没有说什么。
马车驶过几条街道,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在太庙外的一处空地停下。已经有几辆马车停在那里了,有官眷从车上下来,互相点头致意,声音都压得低低的,像是不敢在这样的日子里高声说话。
上官策下了车,站在车旁等了一会儿,等王凝华和上官晶也下来了,才抬手示意她们跟着自己走。

跟紧些,不要走散了。今日人多,太庙那边已经站了不少人了。咱们的位置在中间靠前,一会儿会有礼官引导,按序站好就行。
上官晶跟在王凝华身侧,随着人流朝太庙的方向走去。秋日的晨光照在宫墙上,将那些朱红色的砖墙照得更加深沉厚重。太庙的轮廓在前方逐渐清晰起来,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反复擦拭过很多次,不染尘埃。
太庙前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家眷们则站在各自夫主身侧的区域内。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安静地站着,目光都落在太庙正殿的方向。殿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庄严肃穆的氛围像一层无形的薄纱,覆在所有人的肩头。
辰时正,礼官高声唱名,百官依次入殿。
上官策走在前面,王凝华和上官晶跟在他身后。踏入太庙正殿的那一刻,一股沉静的气息迎面而来——殿内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升腾,将光线染成一种温润的昏黄色。供桌上摆满了祭品,香烛整齐排列,铜器泛着被反复擦拭过的光泽。先皇后的灵位端放在供桌正中央,上面的字迹被烛火映得清清楚楚。
上官晶在王凝华身侧站定,低着头,没有四处张望。殿内很安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香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皇帝已经站在最前方了,身侧是韦贵妃,再往后是杨淑妃和阴贤妃。几位皇子站在另一侧,太子李治居首,李泰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李祐和李恪、李愔依次排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前方供桌上那道灵位上,没有人出声。
礼官高声念诵祭文,声音在殿中回荡,庄严而肃穆。念完之后,皇帝上前,在灵位前行了三叩首之礼。太子与几位皇子紧随其后。百官按序上前,依次行礼。
上官晶跟着父母,跪在蒲团上行了礼,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方那道身影——李泰正从供桌前退下来,他的神色与旁人无异,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站回原位时目光像是往她这边落了一瞬,又像是没有看见什么,便收了回去。
她没有再看,低下头,安静地站着。
百官拜祭结束后,殿外的乐声响起。
祭典的下一个环节是乐舞。太庙前的广场上已经铺好了红毡,浅青色衣裙的才人们按序入场,在广场中央列队站好。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衣摆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浅青色麦浪。金语岚站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神色专注而平稳。
乐声响起。
舞步起,众才人抬手、回身、展袖、屈膝,动作流畅而庄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精准。金语岚站在最前面,她的手臂抬得比旁人稍高一些,袖口在风中微微展开,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风从太庙前的广场上吹过,将衣摆边缘的流苏吹得微微晃动。日光落在她们身上,将浅青色的衣裙映成一种柔和的、近乎透明的色泽。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着的偶人,每一个转身、每一次低首,都带着一种既肃穆又不失柔和的质地。
皇帝站在太庙殿门前,目光落在那支舞上,没有移开。
上官晶站在王凝华身侧,隔着前方几排官员的身影,远远地看着那支舞蹈。她的目光从金语岚身上掠过,又落在后排那些同样穿着浅青色衣裙的才人身上。忽然,她的目光在一道身影上停了一瞬——那是一个站在后排靠边位置的才人,动作与其他才人一样标准,身形清瘦,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她的姿态中带着一种与旁人不同的、被精心控制过的力度,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被反复斟酌过,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心想) 那个人……是姑苏蓝氏的姑娘?

她没有多看,只看了那一瞬,便收回了目光。
乐声落下,舞步收势。众才人整齐地行了一礼,在礼官的引导下退场。金语岚走在最前面,步履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姿态,像是完成了该做的事。殿前重新安静下来,香烛的青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将整座太庙笼罩在一片庄重的、不被打扰的氛围之中。
祭典的流程在午前完成了。
百官和家眷在礼官的引导下,陆续退至御花园的方向,等候午宴开始。秋日的阳光已经升高了许多,将太庙的琉璃瓦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金光,不刺眼,却让整座殿宇都显得比方才更加明亮了几分。
上官晶跟在王凝华身后,沿着回廊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前方有几位夫人正在低声交谈,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祭典上的事,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张芃芃从人群中快步走了过来,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褙子,比平日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庄重。她走到上官晶身侧,压低声音,像是憋了一整个祭典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晶儿!我可算找着你了。方才在太庙里站了那么久,连话都不能说,我快憋死了。你看见方才那支舞没有?跳得真好,尤其是领舞那个,动作干净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我在后面看着,觉得她比那些练了好几年的舞者都强。
看见了。她确实跳得好,难怪方司乐会选她领舞。


你说那些才人们练了多久?就能跳成那样,真是不容易。我要是练一个月,怕是连转身都转不明白,更别提站那么多人面前了。
你多练练也能跳好,只是你不肯花那个功夫。


那倒是。让我骑马射箭行,让我跳舞,还不如让我去砍柴。
两人说着话,随着人流走进了御花园。午宴的案几已经摆好了,沿着花圃和回廊依次排开,上面铺着素色锦缎,放着简单的几样点心和果品。今日是祭辰,宴席也以素净为主,没有过多的装饰与歌舞,只供众人稍作歇息。
上官策已经与几位同僚在一处说话了。王凝华被几位夫人拉过去说话,上官晶便与张芃芃寻了一处靠边的位置坐下。

对了,你方才在太庙里,有没有看见魏王?我方才看见他站在太子身侧,面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幅画。不过后来我总觉得他像在看什么,目光偶尔会往一个方向飘,像是心里在想什么人。
我没注意。今日那种场合,谁能东张西望?


那是你太规矩了。我可不一样,我是能看多少看多少。
上官晶没有接话。她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像是想什么,又像只是用这个动作避开了张芃芃的目光。
秋日的御花园中,菊花已经开了几丛,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远处的宫墙在晴空中显得格外清晰,檐角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一幅被仔细装裱过的画。

不过说真的,今日这场祭典办得真不错,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韦贵妃操持了这么久,果然没有出什么差错。
嗯。

风从花圃间穿过来,带着菊花淡而清冽的香气,在午后的光线下缓缓弥漫开来,像是这片园子终于从一场庄重的仪式中慢慢苏醒,开始重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