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祥宫的清晨比往常来得更早一些。
天还没亮透,韦贵妃便已经起身了。彩蝶替她梳头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闭目养神,只安静地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被烛火映得柔和的面容,像是在心里将今日要做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她今日穿了一件深紫色织金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比平日少了几分闲适,多了几分端肃。

尚宫局那边,祭典用的礼器都检查过了吗?昨日说有几件铜器需要重新擦拭,不知道弄好了没有。

回娘娘,张尚宫昨日傍晚已经让人送来了清单,说都检查过了,没有遗漏。太庙那边的供桌也重新铺了锦缎,是太子殿下亲自去看的。
韦贵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秋的晨风带着一丝凉意扑面而来,吹动了窗台上的几片落叶。檐角那丛秋海棠还开着零星几朵,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还未完全从夜里醒来。远处的宫墙在薄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还没有完全露出轮廓。

今日事情多,让淑妃和贤妃早些过来。祭典不是一两个人的事,她们虽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但有些场面她们得在场才行,不能什么事都等到明日才上手。
彩蝶应了一声,便让传话的小太监去昭阳宫和长宁宫传话。
韦贵妃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阵秋风吹走最后一点残留的睡意,才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份昨日张尚宫送来的祭典流程清单,重新看了一遍。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纸面,有时停顿,有时快速掠过,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环节都已经安排妥当。
辰时刚过,杨淑妃便到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比往日素净了许多。走进乾祥宫时,她先朝韦贵妃行了一礼,语气比往常收敛了几分,像是在这样特殊的日子前夕,连说话的分寸都要更小心一些。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今日起得真早。臣妾方才路过尚宫局时,看见内务府的人已经在搬祭器了,倒是比往年安排得更加妥帖。那边的东西都已经清点过两遍了,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差错。

坐吧。你来得正好,本宫正想让人去问你,太庙那边的地砖检查了没有?前几日下了雨,怕有些地方返潮,明日百官都要入宫,若是有地砖翘起来绊了人,可不好看。
杨淑妃在绣墩上坐下,接过宫女奉来的茶盏,没有喝,只握在手中,像是要用那一点温热来驱散晨起的凉意。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既显得尽心,又不至于过分热络。

臣妾昨日已经去看过了。太庙正殿的地砖都好好的,有几块边缘略微松动的,已经让人重新加固了。回廊那边也检查了,没什么大碍。臣妾还让人把香炉里的旧香灰都清了出来,换了新的,明日直接用就行。
韦贵妃微微颔首,像是在心里将这一条划掉了。她的目光又落回清单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找下一个需要确认的环节。

祭典上的乐舞,方司乐那边都准备好了吗?领舞定了谁?

定了金家那个才人。方司乐说她跳得好,动作利落,节奏感也稳。臣妾昨日去看了她们最后一遍排练,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那孩子也不怯场,站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直直的,像是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上的。
韦贵妃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好或不好,只像是将这一点也记在了心里,又像是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金家的姑娘,倒是跟江婕妤不一样。江婕妤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人,金家的姑娘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人。各有各的路,都走得好就行。
杨淑妃像是想接话,又像是觉得接什么都不太合适,便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开口。
两人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透了,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宫墙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乾祥宫的偏殿里传来宫女们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像是正在为明日的事做着最后的准备,又像是故意放轻了手脚,怕惊扰了这一室凝神安排的气氛。
韦贵妃将那份清单搁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被晨光照亮的檐角上,像是在等什么。
不多时,阴贤妃也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更加沉静。她走进乾祥宫时,朝韦贵妃和杨淑妃各自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也比往常轻了几分。

臣妾来迟了。方才路过御花园时,看见内务府的人在搭明日宴席用的棚子,想着应该不会耽误正事,便多看了几眼。那几棵老槐树底下已经摆好了案几,若是明日天晴,坐在那里倒是个不错的地方,不至于太晒,也不会被风直接吹着。臣妾想着明日若是风大,该给那些夫人们多备几件披风,秋日虽晴,早晚的风还是凉了些。
韦贵妃看了她一眼,像是将她那句“多备几件披风”听进去了。

你倒是细心。那便让人多备几件,放在暖阁里,到时候哪位夫人觉得凉了,可以自己去取。贤妃就是比旁人想得周到,往往那些旁人注意不到的细节,她都先想到了。
阴贤妃没有多说什么,只在一旁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也没有喝,只安静地端着。
三位妃子坐定之后,乾祥宫的偏殿中便开始了这一日最核心的忙碌。韦贵妃将那份清单摊开在案上,一样一样地与杨淑妃和阴贤妃核对,确认明日祭典的每一个细节——从祭坛上供品的摆放顺序,到百官入宫的时辰安排,再到乐舞人员的位置和进退路线,每一样都说得清楚分明。

明日辰时百官入宫,先到太庙正殿集合,由礼部尚书主持祭典前的准备。巳时正,陛下亲临太庙,祭典正式开始。乐舞在祭典中段进行,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是百官拜祭,午时之前结束。结束后百官和家眷移至御花园用午膳,宴席由尚食局准备,不必咱们操心。
杨淑妃将这些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是在检查有没有遗漏之处,确认没有遗漏后,便点了点头。阴贤妃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句关于天气或细节的提醒,声音不大,却被韦贵妃一一接纳了。

那些新入宫的秀女,明日也有安排吧?她们虽是才人、采女,可也是各家的代表,总不能把她们安排在太偏的位置上,传出去不好听。尤其是云梦江氏那位,毕竟是婕妤,身份比旁人高出不少,总不能随便找个角落让她站着。而温美人和江婕妤虽然各自有偏殿,不必像其他才人采女那样早早去太庙站位,却也要注意到时候的进退顺序,免得乱了规矩。

明日祭典,所有妃嫔按位分站列,婕妤及以上的在太庙正殿内,美人在殿外台阶下,才人及以下在后排。江婕妤和温美人按位分站列即可,其他几家来的人,也都会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不会让她们觉得受了冷落,也不会让她们觉得被过分抬举。
阴贤妃轻声补充了一句。

那些新入宫的才人们,明日怕是要起得很早了。她们要在百官入宫之前就到太庙候着,舞蹈虽然不长,可排练了这么久,明日才是真正见真章的时候。

那是她们的本分。既然选了这条路,早起晚睡都是寻常事,不必替她们心疼。不过贤妃提得对,明日让尚食局给她们备些热汤,免得空腹站久了出什么差错。
三位妃子又说了一阵话,将明日祭典前前后后的安排都过了几遍。日光渐渐升高,照在乾祥宫的地砖上,将那些细碎的光影拉得又长又亮,像是什么事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应当的位置上走。
琐事交代完毕后,杨淑妃和阴贤妃便各自散去了,各自去处理自己分管的那一部分事务。乾祥宫的偏殿中重新安静下来。韦贵妃靠在软榻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终于有了片刻可以喘息的时间。
彩蝶轻手轻脚地给她换了一盏热茶,放在手边,低声道。

娘娘,您累了吧?要不要歇一会儿?明日还有一整日要忙呢。

不累。这点事算什么?本宫刚入宫那几年,什么事都要自己盯着,没人替本宫分担。如今好歹有淑妃和贤妃帮着,已经轻松多了。
彩蝶没有再说什么,只安静地站在一旁。韦贵妃睁开眼睛,端起那盏热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光照亮的屋顶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彩蝶,你说,先皇后若是还在,看到今日这番景象,会不会觉得一切都还过得去?
彩蝶微微一愣,像是没想到韦贵妃会忽然提起这个。她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回答。

奴婢觉得,先皇后若是还在,看到娘娘这般尽心操持她的祭典,一定会感念娘娘的用心。旁人尽不尽心,先皇后大约看得很清楚。
韦贵妃没有接话。她将那盏茶慢慢喝完,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远处的太庙在秋日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庄重,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已经为明日做好了准备。

走吧,再去太庙看一眼。本宫不亲眼确认一遍,总觉得放心不下。
彩蝶应了一声,连忙跟上她的脚步。
韦贵妃走出乾祥宫时,秋日的风正好从回廊穿过来,将她的衣袍下摆微微拂动了一下,又安静下去。她沿着回廊朝太庙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正一步一步地走向一个她早已熟悉的位置,不赶时间,也不需要旁人引路。她身后的影子被日光拉得细长,铺在青砖地上,像一条安静的、正在被认真走过的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