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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议

陈情无心

甘露殿内

殿门敞着,风从檐下穿过去,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将案上未批完的奏章纸页微微掀起一角,又落回原处。殿内的光线偏暗了一些,窗纸上没有糊新绢,日光透进来便成了隔着一层薄纱的、温吞的暖黄,像褪了色的旧绸缎,铺满了整座宫殿。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没有拿朱笔,也没有拿书卷,只安静地坐着,望着窗外出神。他的侧脸落在日光中,能看到比前几年更深了几分眼窝的轮廓,鬓边的白发也比去岁又多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秋风吹动的檐角上,不知在想什么。他在这个位置坐了这些年,批过不知多少道折子,也见过不知多少人来来去去。可有些日子,有些名字,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无声无息,却不曾真正退去过。

高德福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高德福
高德福

陛下,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到了。太子妃也来了,在外头候着,说是想来给陛下请安。

皇帝收回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皇帝
皇帝

让他们都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李治和李泰并肩走入殿中。李治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衮龙袍,头戴金冠,身形端正,步态沉稳,眉目间带着几分与年龄相符的稳重,朝御案方向走来时,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李泰走在他身侧,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玉带,面色温和,目光低垂,像是一路走来都没有多说什么话。上官荣跟在他们身后,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步态端稳,神情庄重,既不失太子妃的威仪,又不过分张扬,像一朵开在宫墙下的牡丹,恰到好处地立在那里,不压过任何人的风头。

两人在御案前停下脚步,一同行礼。上官荣稍稍落后半步,也跟着行了礼。

李治
李治

儿臣给父皇请安。

李泰
李泰

儿臣给父皇请安。

上官荣
上官荣

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看着他们,目光在三人身上依次落了一下,最终停在上官荣身上,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和。

皇帝
皇帝

起来吧。太子妃也来了,坐吧。今日不是朝会,不必拘礼。

上官荣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李治坐在她旁边的位置,李泰则坐在御案对面另一侧的椅子上。三人落座之后,殿内安静了几息,皇帝没有立刻开口,像是有话要等一等再说。

皇帝
皇帝

后日就是你们母后的祭辰了。朕叫你们来,是想问问,祭典的准备都妥当了没有。尚宫局那边的事务,朕已经让韦贵妃盯着了,可有些事情,旁人代劳,终归是不如你们自己过目的。你们母后在世时,最看重这些礼数。

李治微微欠身,声音沉稳而清晰。

李治
李治

回父皇,儿臣昨日已经去看了祭坛的布置。供品、礼器、乐舞,均已准备妥当。韦贵妃派了尚宫局的嬷嬷们全程盯着,不会出错。儿臣也让人检查了祭坛四周的防雨棚,这几日天气晴好,但以防万一下雨,都已经备好了。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好坏,只将目光转向李泰。

皇帝
皇帝

泰儿,你呢?

李泰抬起头来,目光平和地迎上皇帝的目光。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稳的质地。

李泰
李泰

儿臣昨日去了一趟太庙,查看了母后灵位前的香烛和供果。一切都按往年的规制安排好了。儿臣还让人将母后生前最喜爱的那几卷经书重新装裱了一遍,后日祭典时放在灵位两侧。

皇帝的目光在李泰脸上停了一瞬。

皇帝
皇帝

你倒是有心。那几卷经书,是你母后在世时常翻的。她走的时候,朕让人收好,这些年一直没有动过。你拿出来重新装裱,也算是让她看看她儿子没有忘了她。

李泰
李泰

儿臣不敢忘。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想起母后在世时的一些事。前几日夜里忽然想起她坐在窗下给儿臣缝衣裳的样子,坐了好一会儿也没能睡着,便索性起身将那几卷经书找了出来,拿去让人重新装裱了一遍。

皇帝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像是一时不知该接什么。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被秋风吹动的树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皇帝
皇帝

你母后缝衣裳的手艺,确实好。你们小时候穿的衣裳,多半是她亲手做的。朕那时候总说,宫里有尚衣局,何必自己动手。她说,自己的孩子,总要亲手缝几件才安心。你若是也想念,改日寻一件你母后留下的旧衣裳,睹物思人,也算是一份念想。

李泰没有接话,只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不想让人看见他此刻的神色。李治看了弟弟一眼,没有说什么,只将目光移开了。

上官荣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背上,像是将方才那番话都听进去了,却没有打扰。

殿内的气氛微微沉了一瞬。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了案上那卷未合拢的奏章边缘,发出极轻的纸页翻动声。皇帝像是自己也觉得方才那话说得有些沉了,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将话头轻轻揭过。

皇帝
皇帝

你们母后的祭典,年年都办,年年都是那些流程。朕有时候想,人走了那么多年,活着的人总该往前看,可到了这个日子,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来。后日祭典之后,韦贵妃在御花园设了宴,你们也去坐坐,不必急着回东宫和王府。

李治
李治

是,儿臣会去的。

李泰
李泰

儿臣也去。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了看李治,又看了看李泰,像是在心里将这两个儿子各自的模样又端详了一遍。

皇帝
皇帝

你们兄弟两个,如今一个已成了家,一个也快到该成家的年纪了。朕这些年,虽没有时常过问你们的婚事,可心里一直惦记着。治儿,你娶了太子妃,朕很满意。她是个稳重的人,能替你分担不少事。泰儿,你的婚事,朕也一直记着。你若是心里有了人,不必藏着掖着,只管跟朕说。朕虽不是那种事事都由着你们性子来的父亲,可你们母后在世时便常说,儿女的终身大事,要让他们自己中意才行。

李泰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地砖上,像是在想怎么回答,又像只是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片刻。

李泰
李泰

多谢父皇挂念。儿臣的婚事,儿臣心里有数。只是眼下还没有到合适的时机,等时机到了,自然会跟父皇说。

皇帝看了他一眼,像是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什么,却没有追问,只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李治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顺着方才那番话,落在弟弟低垂的眉眼上,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只是看了一眼。

上官荣安静地坐在李治身侧,像是不想打扰父子三人之间的对话。她的指尖落在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停住。

皇帝
皇帝

行了。今日叫你们来,就是问问祭典准备的事。既然都妥当了,便各自回去吧。后日祭典,你们都在,不要迟到。太子妃,你在东宫多费些心,替太子分担些琐事。

上官荣
上官荣

是,父皇放心,儿臣会替太子殿下打理好东宫诸事。

皇帝点了点头,像是已经说完了今日该说的话,便没有再留他们。三人起身行礼,退出了太极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将殿内那一片沉静的光线和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的身影关在了门内。

李治走在前面,上官荣跟在他身侧,李泰走在最后面。三人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路,李治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李泰一眼。

李治
李治

五弟,你方才跟父皇说的那句“心里有数”,是真心话吧?若是你心里真有人了,只管跟三哥说,三哥也能替你参详参详,比你一个人闷在心里强些。

李泰停下脚步,抬眼看向李治,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李泰
李泰

多谢三哥挂念。我确实心里有人了,只是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等时机成熟了,自然会告诉三哥。到时候你替我在父皇面前说句话,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

李治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下去。

李治
李治

行。我等着你开口。你也别拖得太久,免得夜长梦多,被旁人抢了先,到时候你再来找我哭,我可不管。

李泰笑了一声。

李泰
李泰

放心吧,不会的。那个人,旁人抢不走。

他说完这句话,便朝李治和上官荣拱了拱手,转身朝另一条回廊走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处,被廊柱和暮色层层叠叠地遮住了。

上官荣站在李治身侧,望着李泰离去的方向,轻声开口。

上官荣
上官荣

魏王殿下方才那句话,倒不像是随口说的。他心里大概是真认定了什么人。

李治收回目光,看了上官荣一眼,微微颔首。

李治
李治

他自小便是这样,认定了的事,不会轻易改口。他若是真有了心上人,那便是真的放不下了。只是不知道,那个让他这般上心的人,究竟是谁。

上官荣没有接话,只安静地站在李治身侧,目光落在那条被暮色逐渐填满的回廊上。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轻轻过了一遍,又放回了原位。

上官荣
上官荣

(心想) 不管是谁,能让你五弟这般看重的人,想必也不是寻常女子。但愿到时候,一切都能顺遂吧。

她收回目光,跟在李治身后,沿着回廊朝东宫的方向走去。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日头已经偏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砖地上,交叠又分开,像是一条正在慢慢走远的路,不知会通向何方,也不知要绕过多少道宫门,才能找到那个恰好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