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风已经有了秋意,不再是盛夏那种黏腻的燥热,而是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毓秀阁院中那几竿翠竹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在晨光中轻轻晃动着,像是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夏天的颜色。
上官晶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竹影上,好一会儿没有翻页。初蕊端着一盏热茶进来,放在她手边,见她出神,便没有出声打扰,只轻手轻脚地将茶盏搁好,退到一旁,拿起针线笸箩继续绣那幅还没绣完的帕子。

小姐,张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张芃芃已经大步跨进了毓秀阁的院门。她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骑装,腰间束着黑色皮带,头发高高束起,依旧是那副利落干练的模样,只是今日没有牵马,也没有带小厮,像是专程来传话的。

晶儿!你可听说了?后日入宫的事!
上官晶放下书卷,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笑了一下。
听说了。父亲昨日下朝回来说了,先皇后祭辰,百官携家眷入宫参祭。母亲已经在准备了,说要穿得庄重些,不可失了礼数。


我爹也说了!他昨晚吃饭的时候忽然提起来,说是后日一早就要进宫,让我穿戴整齐,不许像平时那样随随便便的。我问他穿什么算整齐,他说你少穿你那身大红的骑装就行。我说那我穿什么?他说你问上官家那丫头去。
上官晶被她这话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张芃芃自己也笑了,走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也不问是谁的,便灌了一大口。她又灌了一口,像是将一大早赶路带来的那点燥意也一并灌了下去,才放下茶盏,抹了抹嘴角。

说真的,你后日打算穿什么?我还没想好。不能太素,也不能太花哨。我爹说祭辰不是寻常宫宴,不能穿得太张扬,可也不能穿得太寒酸,说咱们将军府的面子不能丢。你说这多难办?穿得太素了人家说你不重视,穿得太艳了人家说你没规矩。我翻了一早上衣柜,把那几件像样的衣裳都拿出来比了一遍,愣是没挑出一件合心意的。
我也不太确定。母亲说让我穿那件深青色的褙子,配一条月白色的挑线裙子,说是颜色稳重大方,不会出错。


深青色?那会不会太素了?人家都穿着深色衣裳,你也穿着深色衣裳,站在人群里怕是一眼都认不出你来。
又不是去出风头的,认不认得出有什么关系。

张芃芃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反驳,却又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转了个弯,像是不想让话头落得太快。

不过我听说,这次祭典比往年都要隆重。听说先皇后祭辰逢五,是个整日子,韦贵妃那边早早就让人准备了,连祭礼上用的乐舞都排练了好一阵子了。
我也听说了,那些新入宫的才人们一直在排练舞蹈,听说已经定了领舞的人选。


领舞?那不就能在陛下面前露脸了吗?那几个仙门来的才人,运气倒是好。尤其是那个金家的姑娘,听说她被选中了领舞。兰陵金氏的面子在宫里怕是要比别人大一些,往后说话都能硬气几分。
那也要她跳得好才行,若是跳得不好,反倒得不偿失。


那倒是。不过我听说她跳得挺好的,方司乐亲口夸过她。要是我也能像她那样在陛下面前跳一支舞,我爹怕是要笑得合不拢嘴了。
上官晶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将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张芃芃。
你父亲有没有说,后日祭典之后,是否还有别的安排?


说了。说是祭典之后,百官和家眷会在宫中用午膳。我听我爹的意思,好像韦贵妃还会在御花园设宴,让众位夫人小姐们赏赏秋景,也算是给祭典收个尾,不会让气氛一直太沉。
那倒是能见着不少人。


可不是嘛。我估摸着,到时候宫里那些妃嫔、才人、采女们都会到场。你姐姐肯定也在,毕竟是太子妃,这种场合她不可能不露面。
上官晶点了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张芃芃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话头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值得单独拎出来说的事。

对了,我听说,魏王后日也会出席。
上官晶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顿,只是将茶盏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没有特别在意这个信息。她放下茶盏,语气如常。
他是皇子,自然也要去的。


那是自然。不过我怕他又像上回在围场那样,忽然出现在你面前,又说“三小姐,又见面了”。你可别到时候又被惊着了。
我什么时候被惊着过?


上回在围场,你回来后跟我说遇见魏王了,我瞧你说话的语气,分明是没想到会遇见他。你下次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别到时候他一来你又不知所措。
他不是那种会让人不知所措的人。他就是恰好路过,恰好遇见,恰好说了几句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芃芃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再说什么,但见她神色平淡,便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将话头收住了,像是把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压在了舌尖底下。她又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回桌上,像是方才的话题已经落到了地上,不必再捡起来。

那后日你什么时候出发?我让我爹的马车在路口等你,咱们一块儿进宫。路上也好有个说话的人,省得我一个人坐在车里闷得慌。
母亲说辰时出发。你若是顺路,那便一起。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去跟我爹说一声,让他把车赶到你们府门口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像是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开始准备起身了。

行了,我先回去了。后日一早我来找你,你可别起晚了。今天天气好,我回去让我爹再帮我看看那件衣裳,免得到时候穿出去丢人。
上官晶送她到院门口,张芃芃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晶儿,你后日记得穿那件深青色的褙子。你穿深青色挺好看的,我方才不该说它素。
上官晶笑了一下。
知道了。你好好挑你的衣裳,别到时候穿一件比我还素的来。

张芃芃咧嘴一笑,转身大步走出了毓秀阁。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留下一串不紧不慢的、渐渐远去的声响,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缓缓散开,最终融进了院中晨光的暖意里,什么痕迹都不曾留下。
上官晶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屋中。初蕊已经将那幅绣了大半的帕子收了起来,正替她整理着衣柜,将那件深青色的褙子取出来挂好,又配了一条月白色的挑线裙子,叠好放在一旁,像是已经为后日做好了准备。茯苓站在门口,目光依旧在院墙四周扫了一圈,才收回来。上官晶在窗边坐下,重新拿起那卷书,却没有急着翻开,只望着窗外被秋风吹动的竹影出了一会儿神,又低下头去,像是将那片刻的出神连同那些还未成形的心绪一并收进了书页之间。
日光渐渐升高,将院子里的竹影一寸一寸地缩短、拉长。一只麻雀从墙头飞下来,落在院中的石桌上,歪着头看了看四周,又飞走了。风还在吹着,像是秋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铺展开来,铺满整座宰相府的屋檐与院落,不急不缓。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书页上,那行字她其实并没有看进去,却也没有再移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后日那趟入宫的路一寸一寸地变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