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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美人

陈情无心

暮色从窗棂的缝隙中漫进来时,温舒然正在清宁宫西偏殿的妆台前坐着,对着铜镜将发间那支碧玉簪取下来,换了另一支,又觉得不合适,重新换回原来的那支,对着镜中自己的侧脸比了比,微微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寝衣,衣料是入宫时带来的,质地不算上乘,胜在颜色鲜亮,将她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更加明净。她将寝衣的领口又往下拉了一寸,想了想,又拉回去,像是还没决定好要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今夜可能发生的事。

她转过身来,对站在一旁的贴身宫女元玥道。

温舒然
温舒然

你说,陛下今晚真的会召我吗?咱们别白高兴一场。

元玥
元玥

回美人,甘露殿那边传话的人还在外头候着呢,说是陛下亲口点的您的名字。奴婢打听了,说是晚间掌灯时分会有人来接您过去。

温舒然闻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像是不想让那点高兴显得太明显。

温舒然
温舒然

那你说,我穿这件衣裳合适吗?还是换那件浅青色的?

她说着,又走到衣柜前,将那件浅青色的衣裙取出来,对着自己比了比,又放下了。她的动作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轻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心底往外冒,却又被一层薄薄的习惯性的矜持压着,不肯让它太早溢出来。

元玥
元玥

奴婢觉得,这件鹅黄色的就很好,衬美人的肤色。浅青色虽然雅致,但在灯下看不如这件亮眼。

温舒然将浅青色那件放回柜中,对着铜镜又照了一圈,像是对元玥的话还算满意,又不愿意让自己显得太好哄,只点了点头,轻声道。

温舒然
温舒然

那就这件吧。你去让人备水,我想再沐浴一次。

元玥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温舒然坐在妆台前,伸手拿起那支碧玉簪,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平复下去。她的面容本就精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不声张却也不收敛的张扬感,像是在说,这个机会她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便不会轻易放过。

沐浴之后,温舒然重新坐在妆台前,任由元玥替她将长发绞干、梳顺。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春杏替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簪上一支赤金小钗,又在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珠花——不张扬,却足够让人在灯下多看一眼。

元玥
元玥

美人,方才甘露殿那边又传了话来,说约莫一炷香之后会有人来接您过去。

温舒然没有回头,只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被烛火映得柔和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将这片刻的紧张和期待一并收敛起来,只留下一层从容的外壳。

温舒然
温舒然

嗯。你让她们把灯再挑亮一些,我想再看一眼今日抄的那段曲子,别到时候记错了词。

元玥将灯盏端近了,温舒然拿起桌上那张抄着乐谱的纸,低头看了一会儿,指尖顺着音符的走向轻轻划过。她的目光落在纸页上,像是要将每一个音符都刻进心里,又像只是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安静下来。

她没有坐太久,便听见了外头传来的脚步声。轻而稳,像是有两三个人正朝这边走来,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延误的分寸感。不多时,一位穿着深蓝色宫装的小太监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都是低头垂手的模样。

太监: 温美人,奴婢奉陛下之命,接您去甘露殿。

温舒然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将那支碧玉簪又正了正,才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去。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春杏一眼,像是想嘱咐什么,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便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跟着那个太监走出了清宁宫。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宫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着,昏黄的光将青砖地面照得暖融融的。温舒然走在前面,那两个宫女跟在她身后,隔了大约三步远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觉得被尾随,也不会让她觉得被忽视。

晚风从回廊间穿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她走了几步,微微放慢了步子,像是想借着这段路在心里把那句可能会说的话再过一遍。

温舒然一路走得稳,步伐比平日略微慢了些,像是刻意拉长了这段路。她没有往两侧多看,只望着前方那盏逐渐变亮、越来越近的宫灯,像是它正带着她一步步靠近某个不必太早抵达的地方。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暗交替,将她的神情衬得时隐时现。

甘露殿到了。

殿前的两盏大灯笼将门前的台阶照得亮堂堂的。守门的太监见她们来了,便侧身让开了路,推开了殿门。温舒然在门口站了片刻,微微吸了一口气,才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殿内的烛火比宫道上亮了许多。靠窗处的灯台燃着几盏大灯,将整座内殿映得如同白昼,却又不让人觉得刺目。纱帘低垂,像是被夜风微微拂动,又像是纹丝未动。她走进去几步,便看见皇帝坐在案后的矮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像是一直在看,又像是等她进来后才拿起来的。

温舒然在几步之外停下,低头行礼。

温舒然
温舒然

臣妾参见陛下。

她低头时,目光落在地砖上那一道笔直的砖缝上,像是等一个开口的时机。过了几息,她听见皇帝放下书卷的声音,随即是那一道熟悉的、平稳的嗓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

皇帝
皇帝

起来吧。走近些。

温舒然依言走近了几步,在距离案几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她抬起头来,目光与皇帝对视了一瞬,没有闪躲,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既不过分热切,也不刻意收敛。

皇帝靠在榻背上,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

皇帝
皇帝

今日在清宁宫都做了什么?

温舒然
温舒然

回陛下,臣妾今日抄了几页曲谱,也翻了翻书。入宫有些时日了,一直在学规矩,难得有一个整日可以自己安排,便没忍住多看了几页书,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皇帝
皇帝

抄曲谱?你懂音律?

温舒然
温舒然

会一些,不算精通。在家中时跟先生学过几年琴,入宫之后没有再练,怕是已经生疏了,不敢在陛下面前献丑。

皇帝
皇帝

琴这东西,练过就不会完全忘。改日若是有空,你可以弹给朕听。

温舒然微微低头,像是在那一瞬间将那片刻的欢喜藏进了唇角,又很快平复下来,只落落大方地应道。

温舒然
温舒然

那臣妾便斗胆记下了。

她没有说太多话,也没有急着展示自己。她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怯懦到让人觉得无趣,也不张扬到让人觉得轻浮。她站在那里,像一枝刚被移栽进新土的花,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确信自己会活下去的笃定。

皇帝看了她片刻,将手中的书卷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像是想碰一下她鬓边那朵珠花,却停在了半空中,又收回来,像是觉得没有必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什么。

皇帝
皇帝

你今年多大了?

温舒然
温舒然

回陛下,臣妾今年二十三了。入宫之前在家中多留了几年,曾给祖母守过孝,耽搁到此时才得以入选。旁人像臣妾这个年纪,许多都已经嫁人,儿女都有了。

皇帝
皇帝

你倒是坦诚。旁人若是被问到年纪,多半会含糊过去,不会说得这般清楚。

温舒然
温舒然

臣妾以为,年岁之事遮掩不住,还不如坦然说出口。臣妾这个年纪,既不算太年轻,也不至于太老,正是不好不坏的时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皇帝像是被她这句话逗到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只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卷书。

皇帝
皇帝

你说话倒是直。

温舒然
温舒然

陛下面前,臣妾不敢绕弯子。

皇帝没有再接话,像是那卷书中的内容更值得他多看一眼。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在窗台的缝隙间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成一明一暗两片,各自占据着一角地面。

夜色深下来之后,甘露殿的烛火被吹熄了几盏,只留下靠近内室的一盏,光线变得柔和而收敛。纱帘垂落在榻边,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皇帝靠在榻上,像是已经在闭目养神,却没有立刻入睡。温舒然在他身旁躺下,侧过身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准备好。她安静地躺在那里,目光落在那盏灯透过纱帘投下的模糊光晕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过了许久,皇帝的声音从她身侧传过来,已经带了几分将睡未睡的倦意。

皇帝
皇帝

你今日说的那些话,倒是让朕想起一个人来。

温舒然微微一怔,语气里带着谨慎而柔和的好奇。

温舒然
温舒然

谁?

皇帝
皇帝

没什么,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开口。像是那句话已经用尽了他今夜最后一点想要说话的念头。温舒然也没有追问,只安静地躺着,感觉到榻边的人已经渐渐沉入睡眠,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她睁着眼睛,望着那盏透过纱帘的、微弱的光,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想。隔了许久,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将那一点点好奇压了下去,不再翻动它。她的目光落在纱帐顶端那一道被烛火照亮的银线上,像是在心里将那根线慢慢拉直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躺着。

窗外传来一声模糊的更鼓声,像是夜已经走过了最深的那一段,正在缓慢地朝着天亮的方向移动。

温舒然闭上眼睛,隔了很久才终于沉入睡眠中去。她在入睡前最后的那个念头,没有关于皇帝,也没有关于清宁宫,只关于她自己——像是有什么话还没有说出口,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甘露殿外的夜色沉静如常,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几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惊动。殿内那盏灯又燃了一会儿,最终也灭了,被夜色完完整整地包裹了进去,不留一点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