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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舞

陈情无心

方司乐走进偏殿时,日头正一寸一寸地往西移。殿内的光线由白转黄,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众才人、宝林、御女、采女们已经在各自的位子上站好了,晨间练习时磨破的脚踝已经重新包扎过,有些人的手腕上还贴着膏药,却没有一个人缺席。

方司乐的目光扫过众人,手中的竹鞭轻轻敲了敲掌心,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偏殿都安静下来。

方司乐
方司乐

今日不练新动作。把前四段从头到尾走一遍,我看看你们记得多少。

乐声响起。众人抬手、回身、展袖、屈膝,动作比半月前齐整了许多,像一群被反复打磨的石子,棱角渐渐磨去,变得圆润而温驯。方司乐站在殿前,目光如一把细尺,一寸一寸地量过每一个人的姿态。

一曲终了,方司乐没有立刻点评,只示意乐声停下。殿内安静下来,众人才微微松了松肩膀,等着她开口。

方司乐
方司乐

比之前整齐了些。但还远远不够。

她走到殿中央,手中的竹鞭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方司乐
方司乐

先皇后的祭辰,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们要把这支舞练到闭着眼睛都能跳完的程度。到时候,祭典之上,百官看着,陛下看着,满宫上下都看着。谁出了差错,丢的不只是她自己的脸,还有她背后家族的脸。

众人安静地听着,没有人出声。

方司乐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像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听进去了,才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

方司乐
方司乐

还有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有意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多悬一会儿。

方司乐
方司乐

祭典之上,会从你们当中选一个人担任领舞。领舞的位置,不只是站在最前面那么简单。按惯例,祭典之后,领舞者有一次侍寝的机会。

偏殿中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水面虽未溅起水花,涟漪却悄然荡开。几个原本低着头的采女不约而同地抬起了眼睛,像是一层覆在水面上的薄冰被震出了一道细纹。方司乐没有再多说,只看了一眼众人瞬间变亮的眼神,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应。

方司乐
方司乐

所以,这一个月里,谁练得最用心、跳得最好,谁就能站到最前面去。不是本司乐选的,是你们自己跳出来的。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重新站到殿前,敲了敲竹鞭。

方司乐
方司乐

再来一遍。从第一段开始。

乐声重新响起。

这一遍跳完,方司乐终于点了头,示意众人歇一炷香。偏殿中顿时松快了几分,有人走到廊下喝水,有人靠着墙揉着发酸的腿,有人低声说着什么。

金语岚没有急着坐下。她走到窗边,将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内侧因反复练习而微微泛红的地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皱了皱眉,又放下袖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转身走到了蓝泠霜和聂晚柠身边。

蓝泠霜正坐在窗台下方的矮阶上,手里握着一杯水,没有喝,只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丛被日头晒得有些蔫的野花上。她面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变化,像是方才那句关于领舞的话并没有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涟漪。

聂晚柠站在旁边,正活动着有些发僵的右肩,见金语岚过来,微微侧了一下身,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金语岚在她旁边站定,压低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去,语气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金语岚
金语岚

你们听见方司乐方才说的话没有?领舞的可以侍寝!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咱们入宫这么久,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若是能当上领舞,那可就不一样了。

聂晚柠
聂晚柠

听见了。不过领舞只有一个,你我都未必选得上。

金语岚
金语岚

那可不一定。咱们三个,论身段论姿态,谁也不比谁差。我打小什么没学过?这支舞我一定能练好,只要方司乐肯多教我几遍,我就能跳得比谁都好。

蓝泠霜依旧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金语岚看了她一眼,见她不接话,便又转向聂晚柠。

金语岚
金语岚

晚柠,你不想当领舞吗?要是能侍寝,万一得了陛下的青睐,往后就不用再挤在这才人宫里了。至少也能像温美人那样,住进偏殿里去,不用跟这么多人挤在一处。

聂晚柠
聂晚柠

想自然是想的。可光想有什么用?你方才也看见了,方司乐挑人的时候从来不只看一遍,她要看很多遍,还会看那些旁人不容易发现的小动作。比如转身时肩膀有没有歪,抬手时手臂有没有弯。咱们练了这么久,这一点你还不清楚吗?

金语岚
金语岚

清楚是清楚,可正因为清楚,才更要争。咱们入宫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难道还能一辈子待在才人宫里抄《女则》?

她说着,像是怕自己的声音被旁人听了去,又将音量压低了几分。

金语岚
金语岚

你们没发现吗?入宫这么久,陛下除了召江婕妤,连清宁宫的温美人都没怎么见过。咱们这群才人采女,更是连甘露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若是一直这样下去,等到年老色衰,还是一辈子待在才人宫里,做个无人问津的末等妃嫔,想想都觉得没意思。

聂晚柠
聂晚柠

那你也急不得。还有一个月才到祭典,你若是现在就用力过猛,到时候反倒容易出错。

金语岚
金语岚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心里有些着急。咱们入宫也有些时日了,总不能一点进展都没有。我听说,江婕妤已经连着十几天都是她侍寝,咱们倒好,连舞都没跳完。你说,这公平吗?

蓝泠霜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蓝泠霜
蓝泠霜

公平不公平,不是由咱们说了算的。

金语岚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几息,才重新开口,语气里那股不平之气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急切。

金语岚
金语岚

我不是说不公平。我就是觉得……机会摆在面前了,若是不去抓住,那才是真的傻。反正我不管,这一个月我是一定要练到最好的。你们都别跟我抢领舞的位置,不然我可要跟你们翻脸了。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笑了起来。聂晚柠也笑了一下,蓝泠霜没有笑,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一点微凉的触感将什么多余的情绪压下去。

金语岚
金语岚

你们说,方司乐方才那句话,是不是故意说给咱们听的?让咱们好好练,别偷懒。

聂晚柠
聂晚柠

方司乐说话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她既然说了,那便是有这个打算。领舞的人选,大概在她心里已经有几个备选了。

金语岚
金语岚

那她有没有多看你几眼?我方才跳的时候,觉得她看了我好几次。

聂晚柠
聂晚柠

她看每一个人都像在看账本。你别多想了,好好练才是正事。

金语岚又说了几句,见蓝泠霜始终不怎么接话,便也不再追问了。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活动了一下手腕,像是在心里暗暗将方才那段舞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蓝泠霜依旧坐在窗台下,将杯中的水慢慢喝完,放下杯子,站起身来,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垂着手,等着方司乐重新回来。

接下来的几日,才人宫的偏殿里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白天的练习时间延长了半个时辰,方司乐没有喊停,众人便没有人敢主动停下来。茶水换得更勤了,有人练到腿发软也咬着牙撑着。夜色降下来之后,偏殿中的烛火比往日燃得更久,总有人多练一会儿,不肯先走。

方司乐站在殿前,偶尔点一个人的名字,让她单独走一遍;偶尔什么也不说,只看着她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些动作。她的话比往常更少,只是竹鞭偶尔轻轻点一下某个人的肩膀、膝盖或手腕,示意她纠正那个细微的偏差。

金语岚练得尤其刻苦。她的动作本就比大多数人都要到位一些,这几日更是像换了一个人——每日早来晚走,休息时也不坐下,只站在窗边,对着窗纸上映出的模糊倒影,一遍又一遍地调整自己转身时肩膀的弧度。有时方司乐说“今天就到这儿”,旁人都散了,她还站在原地,把方才那段跳错的重新走一遍,直到确认无误,才收拾东西离开。

聂晚柠偶尔在廊下遇到她,见她一身汗还没干透,便递一杯水过去,也不多说什么,只道一句“明日还有一整日呢,别把自己练坏了”。金语岚接过水喝了,点了点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蓝泠霜依旧按部就班地练习,不早不晚,不疾不徐。她的动作一直稳定,像是已经在那条轨道上运行了许久,不会出什么大错,却也不会突然多出几分耀眼的锋芒来。方司乐偶尔看她一眼,没有点名,也没有额外纠正,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不急。

这日傍晚,方司乐在众人散去之前,又说了一句话。

方司乐
方司乐

后日开始,我会挨个看你们单独走一遍全程。谁走得好,我会单独留她下来加练。领舞的人选,从加练的人当中挑。

金语岚站在原地,像是被人用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她没有回头去看旁人,只将手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此刻心里的那种急切,却又实在藏不住。

金语岚
金语岚

(心想) 一定是我。必须是我。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低下头,像是在整理衣裙,又像是在平复什么。她整理完后,便收起目光,转身走出了偏殿。廊下的暮色将她浅鹅黄色的衣裙染成一种温润的橘红色,她走得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夜深了,才人宫的院落中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将地面上的青砖照得有些发暖。

金语岚没有立刻回屋,她在院子角落里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宫墙,不知道在想什么。聂晚柠从她身后路过,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放轻了脚步走开了。

沈妍从廊下经过时也看见了金语岚。她犹豫了一会儿,像是想上前搭话,又像是怕唐突。就在她迟疑的那几息里,金语岚已经转身走回自己屋里去了。

蓝泠霜的屋子还亮着灯。她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开,只将书搁在膝上,望着窗外那一片被夜雾浸透的夜色,像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想。桌案上那支青瓷笔筒里插着一支没有用过的毛笔,笔尖还是白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收回来,将书放在桌上,吹熄了灯。

夜色中的才人宫渐渐安静下来。廊下的灯笼还在亮着,将庭院的轮廓勾成一种模糊的、温暖的橘黄色,像是一个被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的梦,不知道谁会先被选中走进去。远处的宫墙在夜色中只剩下暗沉沉的轮廓,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更鼓声,像是这座偌大的宫城在夜色里平稳而绵长的呼吸,不惊动任何一颗尚未入睡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