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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惮

陈情无心

杨淑妃从太极殿回来时,脸色还挂着笑,可那笑意像是画在脸上的一层薄粉,轻轻一碰便会簌簌地往下掉。她走得不快,步态依旧端稳,可碧云跟在她身后,能觉察到她握着手帕的指节微微用力,连带着袖口都被攥出了一道细密的皱痕。

进了昭阳宫的门,杨淑妃才将那层笑意卸下来。她走到软榻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她却像是被烫了一下,又重重地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闷响。碧云连忙上前,替她换了一盏凉的,又退到一旁,不敢出声。

杨淑妃靠在软榻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平复什么,又像是在把在太极殿中压下去的那些情绪一点一点地翻出来重新看一遍。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暮色在缓慢地变深,将她的侧脸笼罩在一片昏黄的暗影中,映得整个人都沉了几分。

杨淑妃
杨淑妃

(心想) 上官策不答应也就罢了……可那个江厌离是怎么回事?陛下批奏章都要她在旁边磨墨,她一个新入宫的婕妤,凭什么?

她睁开眼,重新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才像是勉强压住了心口那股气。

杨淑妃
杨淑妃

碧云,你方才看见了?江厌离在太极殿里给陛下磨墨。陛下批奏章,她在旁边站着。陛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却让她在那儿站着。这不是宠是什么?本宫去给陛下请安,还得通报才能进。她倒好,连通报都不用了,直接就在殿里待着。

碧云低着头,声音放得很轻。

碧云
碧云

娘娘……江婕妤这几日确实得宠。甘露殿那边,这十几天来一直没有换过人。

杨淑妃
杨淑妃

本宫知道。本宫又不瞎。

杨淑妃将茶盏搁回案上,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来,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又落了空。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也更沉了一些。

杨淑妃
杨淑妃

本宫在这宫里二十多年,什么新人没见过?可像她这样,一入宫就霸着陛下的,本宫还真没见过几个。你说,她是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还是旁的什么?陛下的性子,本宫也算是了解一些,他这个人,宠一个人,从来不会超过三天。可这回,你算算,都几天了?

碧云
碧云

回娘娘,算上今日,已经是第十三天了。

杨淑妃
杨淑妃

十三天……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杨淑妃
杨淑妃

本宫入宫这么多年,最长的也不过是连着去了五天,还是先皇后病着那会儿。她倒好,一来就是十三天。再过几日,怕是要封德妃了。德妃之位一直空悬多年,陛下若是想给她晋位,连借口都不用找——云梦江氏的嫡女,入宫便封婕妤,侍寝有功,晋德妃,名正言顺,旁人连话都说不出来。

碧云
碧云

娘娘……德妃之位,毕竟不是轻易能封的。

杨淑妃
杨淑妃

本宫当然知道不是轻易能封的。可陛下若是有心,什么轻易不轻易的?本宫在这宫里待了二十多年,难道还看不出这个道理?选秀前,陛下隔几日还会来昭阳宫坐坐。选秀之后呢?本宫去太极殿请安,他都有些不耐烦了。这不是江厌离的原因,还能是谁的原因?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可心里那句话已经在舌尖上转过好几遍了——她入宫二十多年,生了两个儿子,如今却连一个刚入宫的婕妤都压不住。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便将它压了下去,像压住一块浮在水面上的木板,不让自己被它带着往下沉。

碧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

碧云
碧云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打听一下,江婕妤近日有没有见过旁的人?

杨淑妃
杨淑妃

不必。她见不见旁人,不是关键。关键是她占了陛下的心。本宫就算把她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只要陛下还想见她,那都是白搭。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暮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宫殿的屋檐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勾出一道道暗色的轮廓。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渐渐沉入夜色的屋顶上,像是想在那里寻到一点什么,又像是在整理自己心里那些翻涌着的、杂乱的思绪,将它们一样一样地放回该放的地方。

杨淑妃
杨淑妃

碧云,你替本宫备一份礼,明日一早送去乾祥宫。

碧云
碧云

娘娘是要……

杨淑妃
杨淑妃

本宫去找韦贵妃说说话。有些事情,本宫一个人做不成。她不是也没有子嗣吗?江厌离若是真上了位,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在这宫里,有些话,一个人说没人听,两个人说,就有人听了。

碧云
碧云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杨淑妃关上窗户,转过身来。殿内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将她的眉眼映得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却一点都没有变淡。

杨淑妃
杨淑妃

本宫跟她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她是真笑眯眯的还是假笑眯眯的,本宫一眼就看得出来。不过没关系,她也不信本宫。这宫里哪有什么真心实意的结盟?不过是目的一致时,暂时同路罢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碧云已经退下去准备明日送去乾祥宫的礼了,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室被暮色浸透的、凝滞的寂静,像一杯放久了的热茶,表面还温着,底下却已经开始变凉了。

第二日一早,杨淑妃的礼便送到了。

韦贵妃让人收下了,却没有急着拆,只搁在偏厅的案上,像是不急着一窥究竟。她歪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不紧不慢地扇着,听彩蝶说杨淑妃的人就在外头候着,说是淑妃娘娘想请贵妃娘娘得闲时一叙。她听完,也没有立刻回应,只将手中的团扇又扇了两下,才慢慢开口。

韦贵妃
韦贵妃

她倒是难得主动来找本宫。碧云走了吗?

彩蝶
彩蝶

还在外头候着呢。说是不急着要答复,淑妃娘娘说了,什么时候贵妃娘娘得空了,她再来。

韦贵妃笑了一声,那笑意不算凉,却也算不上暖。

韦贵妃
韦贵妃

既然她这么有诚意,本宫也不好让她等太久。你让她回去传话,就说本宫今日午后有空,让她过来坐坐。

彩蝶
彩蝶

是,娘娘。

彩蝶退出去传话了。韦贵妃放下团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说完了,又像是在等着看杨淑妃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她的乾祥宫里。

韦贵妃
韦贵妃

江厌离……本宫还没动她,杨淑妃倒先坐不住了。

她放下茶盏,伸手拿起案上那卷没读完的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午后,杨淑妃准时来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褙子,比往日少了几分明艳,多了几分素净,像是特意挑了不那么扎眼的装扮。她走进乾祥宫时,韦贵妃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边依旧放着那盏茶,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杨淑妃
杨淑妃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韦贵妃放下茶盏,笑着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韦贵妃
韦贵妃

坐吧。你今日怎么想着来本宫这里了?你那昭阳宫,平日里可是难得见你出门的。

杨淑妃在绣墩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放在手中握着,没有立刻喝。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急不忙。

杨淑妃
杨淑妃

臣妾是想着,好些日子没来给娘娘请安了,怕娘娘怪罪。正好今日得闲,便过来坐坐,陪娘娘说说话。

韦贵妃笑了笑,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客气的沉默,像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不会平白无故地坐在这里,却都不急着把话头挑破。

杨淑妃
杨淑妃

娘娘想必也听说了,那位江婕妤,近些日子很是得宠。连太极殿都传了话,让她去伴驾磨墨。臣妾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见一个婕妤能直接进太极殿伺候的。

韦贵妃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韦贵妃
韦贵妃

陛下喜欢她,那是她自己的本事。这宫里,能得陛下青眼的人不多。她既然有这个福分,那也是她的造化。

杨淑妃
杨淑妃

造化是造化,可若是造化太大了,恐怕也容易折损。

韦贵妃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而通透,像是一面擦得极亮的铜镜,将杨淑妃的笑容和语气都照得清清楚楚。

韦贵妃
韦贵妃

淑妃这话,倒是有几分意思。你觉得她造化太大了?

杨淑妃
杨淑妃

臣妾只是觉得,她一个刚入宫的新人,位分还没坐稳,就霸着陛下的恩宠不放,未免有些不知进退。她若是聪明人,就该懂得收敛一些,给旁人留些余地,日后也好相见。可她倒好,连着十几天,陛下连换人的意思都没有。她这不是得宠,她这是要把旁人的路都堵死。

韦贵妃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秋海棠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杨淑妃
杨淑妃

娘娘,德妃之位空悬多年,您比臣妾清楚。陛下若是一时高兴,给她晋了德妃,那她便是与娘娘平起平坐了。她一个新入宫的,根基都没有,凭什么呢?到时候,这后宫之中,怕就不是咱们说了算了。

韦贵妃收回目光,看着杨淑妃。她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像是被一层极薄的冰封住了,没有真正漫到眼底去。

韦贵妃
韦贵妃

淑妃今日来,是想跟本宫联手,对付那位江婕妤?

杨淑妃没有否认。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轻声道。

杨淑妃
杨淑妃

臣妾是想,咱们若能齐心协力,让陛下看出她并非什么温婉贤淑之人,她自然就会慢慢被冷落。她一个根基尚浅的新人,只要陛下不再宠她,她就什么都不是。到时候,后宫之中,还是咱们说了算。

韦贵妃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软榻上,看着杨淑妃,像是在认真听她说话,又像是在借着听她说话的功夫,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再掂量一遍。

韦贵妃
韦贵妃

你方才说,让陛下看出她并非温婉贤淑之人。可本宫见过她,她确实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你打算怎么让陛下看出来?

杨淑妃
杨淑妃

娘娘,这宫里的事情,有时候不需要是真的,只需要看起来像真的。陛下信了,那就是真的。至于过程如何,娘娘不必多问,臣妾自有办法。只要娘娘到时在旁敲敲边鼓,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不帮着她说话,就足够了。

韦贵妃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瓷器与木案相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韦贵妃
韦贵妃

淑妃,你跟本宫说句实话。你今日来,是真的担心她晋了德妃会压过你,还是怕她抢了你儿子将来的路?

杨淑妃的笑容微微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如常。

杨淑妃
杨淑妃

这两件事,难道不是同一件事?

韦贵妃看了她一会儿,嘴角缓缓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她一贯的、不紧不慢的审慎。

韦贵妃
韦贵妃

你说得对。这两件事,确实是同一件事。那你先说说看,你打算从哪一步开始?她如今正是得宠的时候,你去陛下面前说她不好,陛下只会觉得你多事。你得等她露出破绽来,才能下手。可她现在,有什么破绽吗?

杨淑妃
杨淑妃

没有破绽,那就给她造一个破绽出来。她不是每日都在尚宫局习礼吗?那边人多眼杂,出点什么差错,也是很正常的事。

韦贵妃没有说话。她看着杨淑妃,像是想确认她到底有几分认真,又像是在想,自己要不要真的踏进这趟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韦贵妃
韦贵妃

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本宫不会拦你,也不会帮你。她若是自己行差踏错,那是她自己的事。可你若是在尚宫局里动手脚,最好做得干净些。本宫不想卷进什么不清不楚的事里。

杨淑妃
杨淑妃

娘娘放心,臣妾心里有数。

韦贵妃没有再说话。她重新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秋海棠上,像是已经将这件事翻过了页,不再多看一眼。窗外的日光透过花影投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风一吹便晃动起来,像是水面上一圈接一圈的涟漪。

杨淑妃起身告辞,走出乾祥宫时,午后的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将方才那一番话一句一句地重新捋顺,在心里再压实在些。

远处的宫墙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温厚的、灰旧的红色,像许多年不曾被翻新过,却也不曾真正褪色过。风从回廊下穿过,拂动了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

她伸手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