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太极殿的午后比别处更安静一些。

殿门半敞着，日光从西侧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皇帝坐在御案后，正低头批阅着一摞奏章，朱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发间已有几缕银丝，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他的笔势沉稳，偶尔停下来，将一份奏章从头到尾再看一遍，才搁笔批注。案上那盏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叫人来换，像是忘了喝，又像是觉得不喝也无妨。

江厌离站在御案一侧，手中握着一方墨锭，正不紧不慢地研着墨。她没有穿那日那般素净的衣裳，也没有刻意盛装，只着一身藕荷色衣裙，袖口挽到腕上，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她研墨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次转动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力度，像是在数着某种无声的节拍。殿内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墨锭碾过砚台的微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皇帝批完一本奏章，搁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日光中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垂着眼，神情专注而安详。他看了片刻，才开口。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将那本批好的奏章合上，搁在一边，又拿起另一本翻开。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重，却也不轻，停在殿门外。片刻后，高德福的声音传进来，隔着门扇，有些发闷。

皇帝手中的朱笔没有停下，只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

门被推开，杨淑妃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湖蓝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那支赤金衔珠步摇，笑容依旧明艳而妥帖，恰到好处地衬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

她行了一礼，直起身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御案旁那道安静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江厌离握着墨锭的手没有停，只是朝她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研墨。

杨淑妃的目光在江厌离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重新看向皇帝。

皇帝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江厌离研墨的动作没有停顿，只将手腕稍稍压低了一些，让墨锭与砚台的接触面更贴合。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砚台中央那一圈渐渐浓稠的墨汁上，像是对方才那番话浑然不觉。

皇帝端起案上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像是没有注意到茶水已经凉了。

杨淑妃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只不紧不慢地拿起朱笔，又批了一本奏章，才开口道。

杨淑妃脸上的笑终于彻底僵住了，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干干地挤出一丝笑意来。

皇帝放下朱笔，将批好的奏章搁在一边。

杨淑妃还想再说什么，见皇帝神色淡淡的，终究没有再开口，只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她走到殿门口时，脚步略微慢了一瞬，像是想回头看一眼，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门重新合上。

太极殿内恢复了方才的安静。皇帝重新拿起一本奏章，翻开，却没有立刻落笔，只沉默了片刻，像是随口一问。

江厌离研墨的动作没有停下，只微微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继续批阅手中的奏章。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墨锭碾过砚台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纱，覆在午后逐渐倾斜的日光中。

江厌离握着墨锭的手始终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