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暑气未消,晨光却比往日柔和了一些,像是秋天正从云层后面一点一点地探出头来。上官晶用过早膳,便坐在窗下翻那本还没看完的书。才翻了三四页,院门外便传来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大嗓门。

晶儿!你起来没有?我来帮你收拾东西了!
话音未落,张芃芃已经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院门。今日她穿了一身浅青色的窄袖骑装,腰间系着黑色皮带,头发高高束起,干练利落,像是刚从马场回来,又像是一大早就准备好了要干一番体力活。
初蕊正在廊下擦栏杆,见她来了,连忙放下手中的抹布迎上来。

张姑娘来了!小姐在屋里呢,您先进来坐。

不坐了,先干活。你昨日那些生辰礼都堆在哪儿了?我去帮忙理一理。那么多东西,光靠你们主仆几个收拾怕是要弄到天黑。
上官晶从屋里走出来,见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么早就来了?昨日刚忙了一天,今日也不歇歇?


歇什么歇?我昨日回去越想越兴奋,你家那阵仗,我活了十九年头一回见。四位王爷亲自登门,三位娘娘派人送礼,我回去跟我爹一说,他都愣了半晌。他当了大半辈子将军,也没见过哪个姑娘过生辰有这排场的。
上官晶摇了摇头,带着张芃芃往东厢房走。昨日收到的礼物太多,正厅里摆不下,王凝华便让人将那些锦盒、木箱先搬到了东厢房,等今日再慢慢整理。茯苓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准备将每样礼物一一登记造册。
推开门时,张芃芃不由得愣了一下。东厢房的地上、桌上、架子上,大大小小的锦盒、木箱、卷轴堆了大半个屋子。有的用红绸扎着,有的用黄绫包裹,有的只是朴素的木匣,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质感。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金线、锦缎和雕花上,满屋子都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我的天……这也太多了吧?你昨晚上是不是连觉都没睡好?
还好,茯苓和初蕊帮着理了一部分,不然我一个人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那咱们今日就把这些都理清楚。哪些是你爹同僚送的,哪些是你娘交好的夫人送的,哪些是宫里来的,一样样分好,别弄混了。尤其是宫里那几位娘娘送的,日后若是要还礼,得有个数。
上官晶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拿起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昨日韦贵妃送的那对羊脂白玉手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她轻轻碰了一下镯面,指腹感受到一阵细腻的凉意,便又将盒盖合上,放在一旁。

韦贵妃那对手镯我昨日就看过了,成色极好。韦贵妃出手一向大方,不过她跟你也算不得多熟,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怕是也有些旁的考虑。
嗯。回头再说吧,先登记好。

张芃芃便拿起那本册子,翻到空白页,开始一样一样地核对。茯苓将每一样礼物搬出来,报出名称和送者的身份,张芃芃记一笔,初蕊便将东西按类别归置到不同的架子上。上官晶在一旁帮忙打开那些还没有开封的锦盒,偶尔拿起一样端详片刻,又轻轻放回去。

杨淑妃那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我看了一眼就觉得晃眼,你娘看了没?
看了。母亲说那套头面做工精细,宝石成色也好,是难得的珍品。


我娘要是还在,怕是也要嘀咕几句。她那个人,最见不得别人送太贵重的首饰,说是收着烫手,不收又拂了人家的面子。你们这些世家大族,人情往来真是门学问。我家就没这么多讲究,我爹收礼送礼都是一句话的事,给就收,不给就拉倒。
上官晶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拿起下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阴贤妃送的那幅白玉兰绣品,素白的缎面上,一朵玉兰花开得正盛,花瓣的纹路用极细的丝线勾勒出来,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将绣品展开,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抚过花瓣边缘的针脚。

这幅绣品倒是跟别的都不一样。旁人都送金银首饰,只有这位贤妃娘娘送了一幅绣品。针脚真细,我凑近了都看不清走线,真是费了心思的。
贤妃娘娘她……性子素净,不喜张扬。


嗯。这倒是真的。春宴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她话不多,但看人的眼神挺暖的。不像杨淑妃那样一眼望过去全是精明,也不像韦贵妃那样笑眯眯的让人猜不透。
上官晶没有多说什么,只将绣品小心地叠好,放进一只专门腾出来的空匣子里,摆在书架最上层,像是留出了专门的位置给它。

对了,你姐姐送的那封信,你看过了?
看过了。她让我好好吃饭,别让祖母操心。


你姐姐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是惦记你的。她如今是太子妃,不方便时常出宫,可心里始终把你这妹妹放在第一位。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芃芃手下的笔也没停过。初蕊和茯苓进进出出地搬着东西,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日光渐渐升高,将满屋子的锦盒木箱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咦,这个是谁送的?怎么没写名字?
她拿起一只深蓝色的锦盒,盒面上没有贴红签,也没有系绸带,只在盖子边缘压了一枚小小的印章,印痕很淡,像是不想让人注意到。上官晶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与张芃芃当初送她那支白玉兰簪颇为相似,只是玉色更温润一些,雕工也更细腻几分。
这个……是昨日放在最下面的,我也没注意是谁送的。


没写名字,也没有留帖子。这倒是奇怪了。谁送礼还不留名字的?怕不是送错了?又或者是哪个王爷偷偷放的,不好意思留名字?
上官晶将那支簪子翻过来看了看,簪尾光滑,没有任何刻字或记号,看不出是谁送的。她想了想,将那支簪子放回锦盒中,暂时搁在一边。
先放着吧。若是有心人送的,日后自然会露面的。

张芃芃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登记。
正忙活着,门房的小厮又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不算太大的木盒,气喘吁吁地道。
小厮 :小姐!张将军府上又派人送东西来了!说是张将军特意吩咐今日送来的,给三小姐补的生辰礼!
张芃芃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接过那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副崭新的马鞍。皮面是深褐色的,被仔细打磨过,边缘的针脚细密整齐,一看便知是用了好料子,由手艺精湛的工匠亲手制作的。鞍头还系了一枚小小的铜铃,摇晃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爹?他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官晶接过那副马鞍,在手中翻看了一遍,指尖抚过那细密的针脚,轻声道。
替我多谢你父亲。这副马鞍很好,我用得上。


我爹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倒是记着的。回头我回去好好谢谢他。
小厮传完话便退了出去。张芃芃将那副马鞍放在架子上,拍了拍手,又拿起笔继续登记。

你娘那些交好的夫人也送了不少东西。这些料子都挺好,回头让裁缝给你做几身秋衣。你整日穿那几件,我都看腻了。
上官晶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只将那些料子一匹一匹地叠好,放进柜中。
日光渐渐偏西,东厢房里的东西终于理出了个大概。张芃芃将最后一笔登记完,合上册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什么重担终于落了地。

行了,都记好了。我回头给你抄一份清册,你自己留着对。宫里那几位送的,日后若要还礼也能有个数。
多谢你,芃芃。你这么一大早就过来忙到这会儿,连口水都没喝上。


我跟你还客气什么?再说了,帮你理东西比在家待着有意思多了。我家那个院子,除了我爹和我那两个哥哥,连只母蚊子都没有。我整日在府里晃荡,都快长蘑菇了。
初蕊端了两碗酸梅汤进来,张芃芃接过来,一口气灌了半碗下去,将碗搁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头看了看整理好的满屋子东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向上官晶。

晶儿,你说……那些王爷们,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昨日来的四位,一个比一个反常。魏王向来不爱凑这种热闹,齐王那人更不必说了,像是跟谁都不亲不疏的。偏生都来了。
你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我是没看见魏王看你那眼神?你看球的时候他看球,你不看球的时候他看你。
我昨日在正厅忙着招呼客人,什么都没注意到。


那是因为你没注意。我可都看在眼里了。魏王是那种心里想什么不轻易说出口的人,你不看他,他就看你。蜀王倒是大大方方的,跟你说了好几句话。吴王全程端着酒杯,像一尊佛像,但他的目光落了你至少三次。齐王就更不用说了,他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还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人似的。
张芃芃越说越来劲,像是要将昨日那些细节一点不漏地倒给上官晶看。上官晶端着酸梅汤,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只安静地喝着碗里微凉的汤汁。
你记性倒好。


那当然!我张芃芃别的不行,看人看事从来不错。你呀,就是自己太不上心了。
她放下空碗,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

行了,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找你,咱们去跑马,你那些生辰礼回头慢慢看,不急。那支没有署名的簪子,你先收着,等日后看看是谁来认领。
上官晶送她到院门口,张芃芃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挥了挥手,大步朝府门外走去,那脚步声轻快而笃定,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透着蓬勃的生气。
上官晶站在院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走回东厢房。
房间里还残留着拆开过的锦盒的气味,混着木料和丝缎的淡淡气息。那支没有署名的白玉簪还安静地躺在深蓝色的锦盒中,簪头那朵半开的玉兰在逐渐西斜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微光,像是在等待某个还未开口的答案。
上官晶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拿起那支簪子,端详了片刻,又轻轻放回去,像是要将这份没有署名的好意也一并收进心里。
(心想) 是谁呢……

她没有再多想,只将盒盖合上,把那支簪子和它的疑问一起放进了妆奁底层,像收好一片不知从何处落下的花瓣,等风来,又或者等着它自己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