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

辰时刚过，张芃芃的马蹄声已经踏破了宰相府门前的宁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大步流星地往里闯，只是将马勒住，翻身下来，将缰绳扔给小厮，站在门口朝门房招了招手。

门房应了一声，连忙跑进去传话。张芃芃也不急着进门，就在门前的台阶上站着，叉着腰，望着远处那一片被晨光染成浅金色的屋顶，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又像是单纯地在等着。

不多时，上官晶便出来了。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窄袖骑装，腰间系着一条深褐色的皮带，头发高高束起，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肩上挎着弓囊，手中握着那根张芃芃送的球杆，像是顺带带上的。茯苓跟在她身后，也是一身利落的装扮，背上挎着一只包袱，里面装了些干粮和水。

上官晶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只翻身上了那匹温驯的白马。茯苓也骑上了一匹深棕色的马，跟在她身后。张芃芃的两个小厮早已等在门外了，一人牵着一匹马，马上挂着箭壶和备用的弓弦，看着便是常随她出门的人。

一行人沿着长街出了城门，朝那片围场的方向策马而去。

围场还是上次那个围场，只是草木比上回更密了一些。夏末的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风一吹便像波浪一样翻涌起伏。树叶也比上回更加浓密，将日光筛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洒在脚下的泥土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张芃芃勒住马，在围场入口处停了一下，四下望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

上官晶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带着茯苓朝西边策马而去。张芃芃看了她一眼，又嘱咐了一句。

马蹄声在草地上渐渐远去，两个人影一左一右地分开了。上官晶骑着那匹白马，沿着西边的林间小径缓缓前行。茯苓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始终落在四周的树丛中，安静而警觉。

林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鸣。阳光从枝叶间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影子。上官晶勒着马，走得不快，目光扫过前方的灌木丛和草丛，像是在寻找什么动静。

走了一阵，前方的草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一只灰兔从灌木丛下窜了出来，三蹦两跳地往更深的林子里钻去。上官晶拉弓搭箭的动作很快，弓弦轻响，羽箭飞出，擦着灰兔的尾巴钉在了它身后的泥土中。灰兔受了惊，拐了个弯，钻进更密的草丛中不见了。

茯苓策马上前，捡起那支箭，看了看箭尖，又看了看灰兔消失的方向，轻声道。

上官晶点了点头，接过那支箭，放回箭壶中，继续策马往前走。

又走了一阵，前方传来一阵水声，像是一条浅溪在林中流过。上官晶顺着水声的方向策马过去，拨开一片低垂的树枝，便看见一条清浅的小溪横在面前，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日光晒得泛着柔和的光泽。几只野鸭正在溪边的浅滩上踱步，偶尔低头啄食着什么。

她勒住马，没有立刻靠近，只远远地看着，像是在等着那些野鸭放松警惕。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另一阵马蹄声。那马蹄声不紧不慢，从她来的方向缓缓靠近，不像张芃芃那样急，也不像茯苓那样轻，而是带着一种从容的、有节律的节奏，像是一个并不赶时间的人。马蹄声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住了，随即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温和，清朗，不紧不慢。

上官晶转过头，便看见李泰骑着那匹白马，正停在几步之外的树影下。他今日身穿一件浅青色的骑装，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皮带，发髻束得利落，肩上挎着一张弓，弓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简洁而沉稳。他像是刚从另一条路过来，又像是已经在林中待了好一会儿了，只是恰好在此处遇见了她。

上官晶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微微欠身。

李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中握着的弓上，又移开，像是随意扫了一眼周边的林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自然。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既不显得刻意，也没有多余的解释。上官晶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像是确认了一下什么，随即点了点头。

李泰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策马走到她前方大约一丈远的位置，放慢了速度，沿着溪边的方向不急不缓地前行。他的背影落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中，浅青色的骑装被日光染成一种柔和的色泽。

上官晶跟在他后面，茯苓跟在更后面一些的位置，像一条无声的影子。

两人沿着溪边走了一段路，林中的鸟鸣声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寂静。李泰没有主动找话题，上官晶也没有多问，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匹马的距禿，既不近得让人局促，也不远得显得刻意。

走了一阵，李泰忽然勒住了马，微微侧过头来，朝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扬了扬下巴。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只是不想惊动这片林子的安静。

上官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灌木丛的缝隙中，隐约能看见一只褐色的狍子正在低头吃草，耳朵时不时地转动一下，像是在警惕着什么。它离她们大约有四十步远，背对着她们，还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上官晶没有多问，只轻手轻脚地将弓从肩上取下来，搭箭，拉弦。她的动作比上回在围场中流畅了许多，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动作。箭尖对准了那只狍子的方向，她屏住呼吸，手稳稳地拉着弓弦。

箭没有立刻离弦。她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只狍子抬起头来露出更大的目标。李泰没有出声，也没有催促，只安静地勒着马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拉弦的手指上，像是在看她的姿势，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狍子抬起头来，朝四周望了一圈。就在它转头的瞬间，上官晶松开了手。羽箭飞出，穿过灌木丛的缝隙，不偏不倚地射中了狍子的脖颈。狍子踉跄了一下，倒在了地上，几乎没有挣扎。

林中安静了片刻。上官晶放下弓，吐出一口气，像是这才想起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真实的、不带客套的肯定，像是一句不需要多余修饰的实话。上官晶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眼中没有客套的成分，才将弓放回肩上，策马朝那只狍子走去。茯苓跟上去，将狍子提起来，看了一眼箭伤的位置，随即看向自家小姐，眼中带着几分明显的认可。

上官晶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让茯苓将狍子挂在马鞍旁。李泰依旧骑着马，站在几步之外，像是不打算打扰她收拾猎物的过程。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狍子身上，又移开，落在不远处被风吹动的树梢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认真。

上官晶没有接话，只策马继续往前走。李泰也跟了上来，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方才那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了一段路之后，李泰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上官晶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上官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回答，又像是在想自己是怎么想的。最终她只轻声说了一句，语气既不热络也不疏离。

李泰没有接话。他像是并不需要她给出什么明确的回应，只沉默了片刻，像是将这句话放在了心里，却没有急着再拿出来翻看。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让马稍微快了一些，走在她前面半步左右的位置，像是为她拨开前面一根垂落的枝条，又像只是恰好走到了前面去。

林中的日光渐渐变得柔和了一些，从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开始拉长，像是天正在缓慢地偏西。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鸟鸣，像是这片林子深处的某些声音，被风吹得远了，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