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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住处

陈情无心

秀女们退出凤露台后,被引至储秀宫前的庭院中。日头已经偏西,庭院中有几棵老槐树,浓密的枝叶投下一大片阴影,将青砖地遮得斑斑驳驳。众秀女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此时终于有了一点喘息的机会,却也不敢松懈,只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嬷嬷们传话。

不多时,一位穿着深橘色宫装的女子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她身形清瘦,腰背挺得笔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捧着一卷名册,面容不怒自威,正是宫里的女官张尚宫。

张尚宫
张尚宫

众位姑娘听旨。

秀女们齐齐跪下。

张尚宫展开名册,声音平稳,一字一句地念了下去。

张尚宫
张尚宫

云梦江氏,江厌离,封三品婕妤,赐居清宁宫东偏殿。岐山温氏,温舒然,封四品美人,赐居清宁宫西偏殿。姑苏蓝氏,蓝泠霜,封五品才人。清河聂氏,聂晚柠,封五品才人。兰陵金氏,金语岚,封五品才人。沈氏,沈妍,封八品采女……其余入选者,各按位分入才人宫,由尚宫局统一管束。

张尚宫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名册,抬眼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

张尚宫
张尚宫

江婕妤、温美人的住处已安排妥当,会有人带二位去清宁宫。才人及以下位分,统一入住才人宫,由尚宫局统一管束教导。没有旨意,不得随意走动。各人的份例、衣物、日常用度,稍后会有人送到各位房中。

众秀女: 是,多谢张尚宫。

张尚宫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她的步伐不紧不慢,深青色的宫装在暮色中像一道沉稳的墨痕,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庭院中安静了一瞬。金语岚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聂晚柠没有说话,只是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肩膀。沈妍站在队伍末尾,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江厌离站在前面,神色如常,没有因为被封为婕妤而流露出明显的喜色,也没有因为日头晒了这么久而显出疲惫。温舒然站在她旁边,目光平静,像是在心中默默记下了方才那番安排。

蓝泠霜站在人群中,始终没有开口。她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像一截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的玉。

清宁宫坐落在皇城西南角,位置不算显赫,却胜在清幽。正殿空置着,没有妃嫔居住,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偏殿,东边那间略大一些,门窗朝南,采光极好。西边那间稍小,但院落中种着一丛青竹,风过时沙沙作响,自有一种远离尘嚣的意味。

江厌离被引至东偏殿。宫女推开门,室内的陈设已经收拾妥当了——一张雕花木床,挂着素色纱帐;一方案几,上面摆着铜镜和妆奁;靠窗处有一张矮榻,榻上铺着青灰色的锦垫。虽然简朴,但窗明几净,该有的物件一样不少。

宫女 :婕妤娘娘,您的东西已经送过来了。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奴婢去取。

江厌离点了点头,在矮榻上坐下,轻声道。

江厌离
江厌离

有劳了。你先下去吧,我想独自待一会儿。

宫女 :是。

宫女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室内安静下来。江厌离坐在榻上,望着窗外那一小片被暮色染成浅橘色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支银质的莲花簪,在手中慢慢转动着簪身,良久没有说一句话。

与她隔着一条回廊的西偏殿里,温舒然也安顿好了。她不习惯让宫女在旁伺候,只让人放下东西便退下了,自己将几件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中。柜中空荡荡的,她将那几件衣裳放进去后,又站着看了一会儿,才将柜门合上,像是对这座空落落的偏殿,也对自己空落落的新日子,轻声说了句什么。

才人宫在皇城西北角,离清宁宫隔了大半个御花园。

才人宫是一处较大的院落,里面又分了好几间屋子,才人、采女们便按照位分高低分配住处。蓝泠霜被分到了东边第二间,屋子不大,但还算整洁。她走进去时,室内已经摆好了简单的几样家具,案几上放着一套崭新的茶具,还没来得及用过。

她没有急着坐下,只站在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一小片空地,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被日头晒得有些蔫了。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这院子里最有生气的东西。她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关上窗。

聂晚柠住在她隔壁。进屋时,她将包袱往桌上一放,环顾了一圈屋子,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接受现实的干脆。

聂晚柠
聂晚柠

还行,比我想的强。

金语岚的屋子在对面,她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正对着铜镜整理头发。她的手法倒是利落,一边用梳子顺着发尾,一边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像是对这座临时的小院落还算满意。

沈妍被分到了才人宫最末尾的一间屋子。那间屋子比旁人的都小一些,窗子朝北,终日照不到太阳,屋里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潮气。她走进去时,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竭力保持的从容。

沈妍
沈妍

没关系,这才刚开始。等见了陛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件从家里带来的衣裳和几样首饰。她将那些首饰一件一件地摆出来,放在铜镜前,像是在布置一个很小的、属于自己的领地,目光落在那些珠翠上时,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瞬。

第二日一早,众才人、采女便被召集到储秀宫中的一处偏厅。

张尚宫已经等在那里了,手中依旧捧着那卷名册,身后站着几位年纪稍轻的嬷嬷,每人手中都抱着几卷书册。厅中摆着十几张案几,每张案几上放着一本《女则》、一卷《列女传》和一套笔墨纸砚。案几矮小,也没有蒲团,众人只能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案前。

张尚宫
张尚宫

从今日起,你们每日卯时起身,辰时来此学习宫规礼仪。上午读《女则》、《列女传》,下午练习礼乐舞蹈。不许无故缺席,不许迟到早退。若有过错,按宫规处置。

话不多,却句句有分量。没有人敢出声,只安静地跪坐着,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张尚宫
张尚宫

先皇后祭辰将至,你们入宫后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集体排练祭祀乐舞。届时宫中大典,容不得半点差错。所有才人及以下位分的秀女,都要参加排练,不许请假,不许推脱。

蓝泠霜跪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她低头看着那卷《女则》的扉页,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像是在看那些字,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聂晚柠坐在她旁边,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书脊,像是在丈量这本册子的厚度。金语岚翻了两页书,眼神飘向窗外的天光,随即被旁边的嬷嬷轻轻咳嗽了一声,又收了回来。沈妍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书上,没有动,也没有翻页,像是那行字已经在眼前停留了太久。

张尚宫
张尚宫

今日先不急着读书。第一课,练习站姿与行礼。所有人起身,到院中来。

众秀女依言起身,鱼贯而出,在院中排成三排。日头又出来了,虽然没有昨日那样毒,却也足够让人额头沁出汗珠来。张尚宫站在廊下,目光像一把尺子一样,一个个地量过她们的身姿。

张尚宫
张尚宫

背挺直。不要收下巴。肩膀打开,不要含胸。手放在身侧,不要攥着袖子。

蓝泠霜站得笔直。日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袖上,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

江厌离和温舒然是婕妤和美人,不必参与才人宫日常训练,但也需按时到尚宫局学习礼仪,张尚宫点了她们的名,表示隔日来一次即可,不必每日都来。两人点了点头,各自应下。

排练乐舞则在才人宫后头的一处偏殿中进行。殿内宽敞,地面铺着平整的木板,四面通风,倒比在日头下晒着舒适一些。教习乐舞的是一位姓方的司乐,面容严厉,嗓音洪亮,往那一站便让人不敢走神。

方司乐
方司乐

先皇后祭辰,用的曲目是《长清》。节奏偏慢,动作要稳,要柔,不能急,不能乱。你们先看我示范一遍。

她挥袖、回身、屈膝、展臂,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她身段柔软,手腕翻转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度与克制。众秀女安静地看着,没有一个人出声。

方司乐
方司乐

看清楚了吗?来,所有人试一遍。

试过之后,七零八落。有人忘了转身的方向,有人甩袖时打到了旁边的人,有人数错了拍子,动作快了一拍又慢了一拍。方司乐倒也没有发火,只让她们从头再来,一遍又一遍。

蓝泠霜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她的动作不算最好,但也从不出错。她记拍子极快,方司乐示范一遍,她便能跟得八九不离十。但她挥袖时力度偏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方司乐
方司乐

(看了她一眼) 蓝才人,袖子甩开些。太收着了,像没吃饭一样。

蓝泠霜没有说话,只将下一遍的袖子甩得更开了些。力度够了,动作也对了,可那姿态依旧带着一丝不甚在意的疏离,像是身体在做着规定动作,心思却不在这片场地上。

沈妍站在最后一排,她学得很卖力,每一遍都瞪大眼睛看着方司乐的动作,生怕漏掉一个细节。可她越是紧张,动作便越僵硬,转身时还差点绊倒自己,被旁边的金语岚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沈妍连忙站稳,没有吭声。

一上午练下来,众人都有些累了。方嬷嬷让她们歇一炷香的时间,便各自散开,有的坐在廊下喝水,有的靠在墙边揉着发酸的肩膀,谁也没有力气多说话。

蓝泠霜独自走到偏殿外的一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望着远处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宫墙,不知道在想什么。金语岚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了一杯给她。

金语岚
金语岚

(压低声音) 喝口水吧。你方才那遍袖子甩开了,比第一遍好多了。

蓝泠霜接过那杯水,只道了一声“多谢”,并没有多说什么。金语岚便也不多待,只在她身旁站了一会儿,便走开了。

院子里的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被日光泡得发软,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每个人的肩膀上。蓝泠霜喝了一口水,没有咽,只含着,像是在等那口水的凉意慢慢渗进喉咙里。远处的宫墙上方,浮着几片极淡的云,被风吹着慢慢移动,像是什么都不曾改变,又像是什么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