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将近

七月的暑气正浓。

城外的校场上没有树，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热烘烘的草木气息和远处稻田里的水汽。张芃芃和上官晶已经打了快一个时辰的马球，两人都出了一身汗，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张芃芃今日穿的是一件深红色的骑装，被汗浸透了大半个后背。她骑着那匹枣红马，远远地看上官晶策马追球，见她弯腰挥杆将球稳稳击出，球落地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往球门方向滚去，便忍不住在马背上直起身来，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上官晶勒住马，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她的骑装是浅蓝色的，袖口被风鼓起又落下，握着球杆的手腕很稳，呼吸却还没有完全平复。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树荫下传来初蕊的声音。

茯苓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两碗凉茶，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目光扫过校场四周，确认无旁人靠近，才微微放松了肩膀。初蕊举着一把油纸伞，替那两碗凉茶挡着日头，自己也晒得鼻尖泛红，却还是乐呵呵地站着。

张芃芃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小厮，大步走过去接过一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碗下去，一抹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上官晶也下了马，接过另一碗，喝了几口，也放了下来，在树荫下的石头上坐下。

张芃芃在她旁边蹲下来，把剩下的半碗茶一口气喝完，将碗搁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望着远处那片被日头晒得白晃晃的旷野，忽然开口。

上官晶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上官晶。是一枚小小的平安扣，白玉质地，通体莹润，没有多余的雕饰，只在顶端系了一根红绳，打了一个精巧的结。

上官晶接过那枚平安扣，在掌心中握了片刻。玉质细腻温润，贴着掌心时带着一丝温意，像是已经被佩戴过一些时日了，又像是在谁的手中被反复摩挲过，才渐渐变得这样温驯妥帖。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动树影摇晃，在她们身上落下又移开的光斑。初蕊远远地站在一旁，没有过来打扰。茯苓也退了几步，将目光移向远处，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上官晶被她逗笑了。笑过之后，她的目光落在掌心中那枚平安扣上，红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她将红绳系在腕间，打了一个结，端详了一下，又将衣袖放下来遮住了它。

张芃芃愣了一瞬，随即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抓起球杆，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翻身上马，握紧球杆，夹了一下马腹，追着张芃芃跑出去的方向，追了上去。马蹄声重新在草地上响起，和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风、哪一个是蹄声。

茯苓靠在树荫下，看着那道浅蓝色的身影骑着马追着那颗球跑远，又看着那道深红色的身影在前头回头喊了句什么，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跑了起来。日头依旧悬在头顶，风还在吹，树影落在草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初蕊站在她旁边，笑着嘟囔了一句。

茯苓应了一声。她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看着自家小姐策马追球的身影，觉得那匹马跑得越来越稳，马背上的人也坐得越来越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落回她身上，落在她握着球杆的手指间，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她什么也没有再说。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动了她的衣角。

远处的马蹄声还在响着，一声一声，落在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的草地上，落在初秋还未到来、盛夏还拖着尾巴的下午，落在那些正在慢慢变好的日子里，落在每一个寻常又珍贵的片刻之间，像是不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