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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女入宫

陈情无心

七月流火,天却还热得像蒸笼。

秀女入宫那日,京城的天是极透亮的蓝,日头高悬,将整座皇城晒得明晃晃的。十几辆青帷马车从东华门鱼贯而入,沿着宫道缓缓行至储秀宫门前,车帘低垂,里面的姑娘们个个端坐着,手心攥着帕子,安静得不像是一群正等着命运抉择的人。

官轿已经候着了,由内务府的嬷嬷们一一点名安排。

嬷嬷 :云梦江氏,江厌离。下轿。

江厌离从车中出来时,晨光正好落在她藕荷色的衣裙上,将她衬得像一枝从荷塘深处走上岸来的莲。她低着头,仪态端稳,不紧不慢地跟在引路的宫女身后,腰背挺直却不僵硬。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她没有回头。

嬷嬷 :岐山温氏,温舒然。下轿。

温舒然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步子不大不小,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打量。她的身形比江厌离稍高一些,气质中带着几分岐山特有的清冷,步伐稳健利落,像一株峭壁上的青松。

嬷嬷 :姑苏蓝氏,蓝泠霜。下轿。

蓝泠霜下车时,官道上正好起了一阵风。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袖口和领口绣着极浅的云纹暗花,若不细看几乎辨认不出。她的面容清冷,五官细致却不张扬,垂着眼,不四下张望,只安静地站在日光下,像一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雕。她的手中没有攥帕子,也没有多余的小动作,只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打量,又像是根本不在意那些目光。

嬷嬷 :清河聂氏,聂晚柠。下轿。

聂晚柠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身量比前面几位都要高挑一些,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不像寻常闺秀那般柔婉。她下车时利落地提了一下裙角,又很快松开,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随即收了回去,像一只初入陌生领地的猫。

嬷嬷: 兰陵金氏,金语岚。下轿。

金语岚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面容娇俏,眉眼灵动,像一只刚从笼中飞出来的黄鹂鸟。她下车时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悄悄打量了前面几位姑娘的背影,收回了目光。

嬷嬷 :沈家,沈妍。下轿。

沈妍从车中出来时,脸上带着一种竭力保持的从容。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衣裙,头上簪了好几支珠钗,在日光下闪闪烁烁的。她的步子比前面几位都慢一些,像是在等什么人注意她,又像是刻意想让嬷嬷多看自己几眼。可那嬷嬷连眼皮都没抬,只按着名册继续点下一位。

十几位秀女按照顺序,被引入储秀宫中。

入宫的第一件事,便是复甄。体态、仪容、声音、步态,一样一样地过。嬷嬷们目光如炬,手中的笔一刻不停,像是一群沉默的判官。几位秀女因为身姿不够端正被记了一笔,又有人因为答话时声音太轻或太急而被点了出来。

江厌离稳稳地过了。温舒然也过了。蓝泠霜站在那一排人中,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嬷嬷让她走几步,她便走几步;让她转身,她便转身。她做这些事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不紧张,也不轻松,像是一阵风穿过竹林,不留下任何痕迹。

聂晚柠的步态被嬷嬷多看了两眼,但最终还是过了。金语岚被要求多走了两遍,她也不恼,笑盈盈地重新走了一遍,嬷嬷看了她一眼,批了个“尚可”。

沈妍站在队伍末尾,轮到她时,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前。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试图让自己的身姿显得更挺拔一些。

嬷嬷: 沈采女,步子放自然些。

沈妍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连忙放快了脚步。嬷嬷看了她几眼,在册子上写了一笔,没有多说什么。

复甄之后,便是守宫砂。

一位年长的嬷嬷端着托盘走进来,盘中放着几支细长的银针和一小碟朱砂。秀女们排成一列,依次上前,伸出手臂。江厌离是第一个。她将左臂伸出,袖口被挽到肘上,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臂。嬷嬷取了一根银针,轻轻在她小臂内侧点了一下,朱砂随之落在针尖所触之处,留下一颗鲜红的印记。

嬷嬷: 下一个。

温舒然、蓝泠霜、聂晚柠、金语岚依次上前。蓝泠霜伸出手臂时,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手腕内侧那一颗朱砂上,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什,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妍排在靠后的位置。她看着前面那些姑娘一个个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工序,便也学着她们的样子,将手臂伸了出去。可她挽袖口时动作太急,将衣袖上的珠饰勾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声响。那嬷嬷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将银针在她手臂上落下,留下一颗朱砂印。

沈妍
沈妍

(心想) 好了,过了。

她松了一口气,放下衣袖,退回到队伍中。

复甄与守宫砂结束后,众秀女被引着穿过长长的宫道,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处开阔的台阁前。台阁高阔,四面敞着,顶上覆着琉璃瓦,能遮阳却不挡风。可今日风小得可怜,日头正悬在正头顶,将整座台阁晒得明晃晃的,连地上的青砖都泛着刺目的白。

秀女们被安排在台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站成三排,面前是三级台阶,台阶之上是主位。主位上并排放着三把紫檀木椅,椅子上铺着锦缎坐垫,扶手处雕着缠枝莲纹,椅背上搭着织金靠枕,足见尊贵。

嬷嬷 :娘娘们正在议事,请各位姑娘在此稍候。

话音落下,她便退到了一旁,站到了廊下的阴影里。

秀女们安静地站着,没有人说话。日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她们身上,晒得衣料发烫,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地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有人悄悄用袖子擦了擦,又有人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却不敢抬手去碰茶盏,因为嬷嬷没有说可以喝水。

江厌离站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她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光,但她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低头躲避日光。

温舒然站在她左侧,脸上的神色依旧沉静,像是那日头晒的并不是她的皮肉,而是她身边的一片空地。她的裙摆沾了些浮尘,她也没有低头去看。

蓝泠霜站在第二排右侧的位置。她的面色依旧清冷,日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微微泛了些红,但那双眼睛还是淡淡的,既不燥也不慌。她站得很稳,像一株被日头晒着却依旧不弯不折的细竹,连手指都没有多动一下。

聂晚柠站在她旁边,日光晒得她额前的碎发黏在了皮肤上,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却没有去拨开,只将下巴抬高了半分,像是在跟这日头较劲。

金语岚站在第三排中间,她忍不住偷偷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去。她的耳根已经被晒得通红,鬓角也润了一小片湿痕,可她没有低头,只悄悄把背又挺直了一些。

沈妍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日光晒得她脸上的妆都有些花了。她低着头,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想抱怨又不敢。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日头从头顶挪到了偏西的位置,地上的影子已经变短了又变长了一些,秀女们的衣领都被汗浸透了,有人站得腿脚发软,却依旧不敢挪动半步。

主位的方向,三位娘娘依旧没有露面。

凤露台后方一扇屏风后面,韦贵妃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她面前的小几上放着几碟瓜果点心,旁边还搁着一把团扇。杨淑妃坐在她左手边,手里也捧着一盏茶,却只凑到唇边碰了碰,没有真喝。阴贤妃坐在右手边,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时不时地往屏风的缝隙处瞟一眼,又收回来,像是在想什么。

韦贵妃
韦贵妃

日头倒是好。晒晒也好,让这些姑娘们知道,宫里的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往后还有的是苦头要吃,这点日头就受不住,那趁早回去。

杨淑妃
杨淑妃

贵妃娘娘说得是。不过……外头那些姑娘,怕是要晒晕了。这才头一日,若是真晕了几个,传出去也不好听。

韦贵妃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像是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韦贵妃
韦贵妃

晕了就抬下去,歇两天再进来。又不是要她们的命,这点历练都受不住,往后怎么在宫里立足?

杨淑妃没有再说什么,只端起茶盏又碰了碰嘴唇。阴贤妃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阴贤妃
阴贤妃

贵妃娘娘,臣妾方才看见,云梦江氏那位姑娘,站了快半个时辰了,一动没动。是个有定力的。

韦贵妃看了她一眼。

韦贵妃
韦贵妃

贤妃倒是看得仔细。

阴贤妃
阴贤妃

臣妾只是觉得……这些姑娘们大老远从家中过来,也不容易。日头这样毒,站久了恐怕伤了身子骨。若是有了闪失,也不好跟她们家里交代。

韦贵妃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韦贵妃
韦贵妃

贤妃说的是。那便让她们进来吧。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

韦贵妃
韦贵妃

该见的,总归要见。走吧。

杨淑妃和阴贤妃也站起身来,跟着她绕过屏风,款步走向主位。三人在紫檀木椅上落座时,日光正好从台阁的飞檐下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上拖出三道端庄的、不紧不慢的剪影。

三位娘娘落座之后,嬷嬷终于出声道。

嬷嬷 :秀女们,上前拜见贵妃娘娘、淑妃娘娘、贤妃娘娘。

秀女们齐步上前,跪下行了大礼。衣料摩擦的声音整齐而轻,像一阵风掠过麦田。

众秀女: 臣妾参见贵妃娘娘、淑妃娘娘、贤妃娘娘。三位娘娘万福金安。

韦贵妃端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跪在面前的十几位秀女。她的目光在江厌离脸上停了一瞬,又在蓝泠霜脸上停了一息,最终落回中间,声音平淡而稳。

韦贵妃
韦贵妃

都起来吧。

众秀女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韦贵妃的目光又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像是要把每个人都记住,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韦贵妃
韦贵妃

你们都是从各家选出来的姑娘,能站在这里,便是你们的造化。本宫不管你们从前在家中是什么身份、在家中是什么地位,到了这宫里,守规矩,知进退,安分守己,便是你们该做的事。

杨淑妃端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目光也在这群姑娘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蓝泠霜身上,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阴贤妃神色温和,轻声道。

阴贤妃
阴贤妃

你们今日辛苦了。往后日子还长,慢慢适应便好。

韦贵妃说完那番话之后,便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她放下茶盏,目光又落回众秀女身上。

韦贵妃
韦贵妃

今日便到这里。明日开始,会有嬷嬷教你们宫中的规矩。各自回去歇着吧。

众秀女齐声应道。

众秀女: 是,多谢娘娘。

她们转身,跟着引路的嬷嬷退出了凤露台。

日头依旧悬在天上,只是已经偏到了西边,光线不再那样刺目。青砖地上的影子被拉长了许多,像是一排排被日头晒得有些疲惫的、安静的墨痕。

江厌离走在队伍前面,步态依旧端稳,看不出方才那一个多时辰的暴晒对她有什么影响。温舒然跟在她身后,步伐也稳稳的。蓝泠霜走在中间,日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袖上,将那一片布料晒得微微发烫,她的面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疲惫。

聂晚柠走在后面,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肩膀,又很快收了回去。金语岚走在聂晚柠旁边,低声道。

金语岚
金语岚

(压低声) 可算结束了,我腿都麻了。

聂晚柠
聂晚柠

(压低声) 别说话,还在宫里呢。

金语岚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了嘴。

沈妍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的步态比方才慢了许多,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脸上的妆也花了,可她不敢伸手去碰,只低着头,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地走在青砖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凤露台的台阶上,三位娘娘还坐着。韦贵妃端着茶盏,目送着那排秀女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韦贵妃
韦贵妃

云梦江氏那个,确实不错。晒了那么久,仪态没乱半分。

杨淑妃
杨淑妃

温家的那个也稳得住。姑苏蓝氏那个倒是冷了些,不过蓝家的姑娘一向如此,也不稀奇。

阴贤妃
阴贤妃

臣妾倒是觉得,姑苏蓝氏那个姑娘,看着不是冷,是累。像是心里装着很多事,却又不知道跟谁说。

韦贵妃看了阴贤妃一眼,没有接话。

韦贵妃
韦贵妃

行了,各人有各人的路。能走多远,看她们自己的本事。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杨淑妃和阴贤妃也起身,三人一前两后,沿着回廊缓缓走去。暮色将她们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沉在凤露台渐渐暗淡的砖地上。青砖缝里残留着日光晒了一整天的余温,微弱的温热从脚底漫上来,像是这座沉默的宫城在一点一点地记住那些新来的、年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