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静室外的竹叶上还挂着露珠,被初升的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几只鸟在院中的梅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吵醒了静室里的婴儿。
蓝愿醒了。
他先是翻了半个身,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抓到一根垂落的流苏,便攥紧了往嘴里塞。塞到一半发现不是吃的,又吐出来,瘪了瘪嘴,发出几声含含糊糊的哼唧。
蓝忘机在外间的榻上几乎同时醒了。他起身的动作很轻,走到摇篮边时,蓝愿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他,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小腿把被子蹬开了一半。
蓝忘机将他抱起来,动作熟练而轻柔。蓝愿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蓝忘机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只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蓝愿被凉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又咯咯笑了起来。蓝忘机替他将蹬开的被子重新裹好,抱着他走到外间,乳母已经端着温好的米糊等在门口了。
乳母 :二公子,小公子今日醒得早。

嗯。
蓝忘机接过那碗米糊,在案几边坐下,将蓝愿放在膝上,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蓝愿张嘴接住,吃得满脸都是,又伸出小手去抓勺子,被蓝忘机轻轻挡开了。他也不恼,只继续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跟父亲聊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蓝忘机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始终落在蓝愿脸上。米糊沾在蓝愿的下巴上,他放下碗,拿帕子替他擦了擦,擦到一半,蓝愿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蓝忘机垂落的抹额尾端,又往嘴里送。

这个不能吃。
蓝忘机将抹额从他手中轻轻抽回来。蓝愿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又看了看蓝忘机,忽然张了张嘴,发出两个含糊却清晰的声音。
蓝愿 :爹……爹。
蓝忘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静室内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鸟还在叫着,竹叶还在沙沙响着,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变得很远很远。蓝忘机低头看着膝上的蓝愿,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望着他,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复杂的情绪都没有。
蓝愿见他不动,又张了张嘴,重复了一遍。
蓝愿 :爹爹。
他的声音软糯而含糊,像是刚学会这个音节,还不确定该怎么用,只是本能地重复着。他伸出小手,在蓝忘机脸上拍了拍,掌心软软的,带着米糊的温热。
蓝忘机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蓝愿的额头,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蓝愿被这个动作弄得痒痒的,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抓着他的衣领,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嗯。
他的声音很低,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重新坐直,舀起一勺米糊,吹了吹,又送到蓝愿嘴边。蓝愿张嘴吃了,继续咿咿呀呀地说着那些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蓝忘机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和方才一样稳,只是眼眶有些红,被晨光一照,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便隐在了光影里,看不真切。
乳母站在门口,轻声问。
乳母 :二公子,要不要奴婢来喂?

不必。
他喂完了那碗米糊,又替蓝愿擦了脸和手,将他竖起来抱在肩头,轻轻拍着后背,等他把嗝打出来。蓝愿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背后的衣袍,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带着米糊的甜香。
蓝忘机拍着拍着,忽然低低开口。

你方才叫的什么?
蓝愿没有回答,只打了个小小的嗝,又往他肩窝里拱了拱,像是困了。蓝忘机没有再问,只轻轻拍着他的背,在静室中慢慢踱着步,一圈,又一圈。蓝愿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小手还攥着他衣领的一角,像是怕他走开似的。
蓝忘机低头看着他的睡颜,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柔软的额发。

阿愿。
他轻声唤了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对这世间唯一一点光亮说话。
蓝愿没有醒,只在梦中动了动小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静室的门半敞着,山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清晨草木的清香和溪水的凉意。
蓝忘机抱着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青山之上,不知在想什么。
蓝曦臣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蓝忘机抱着睡着的蓝愿站在窗前,晨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将父子二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轻声道。

忘机。
蓝忘机转过身来,朝他微微点头。

兄长来了。
蓝曦臣走进去,看了一眼他怀中的蓝愿,压低声音道。

阿愿睡了?

刚睡着。
蓝曦臣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忘机,方才我在院外听见了。
蓝忘机没有接话。

他叫你爹爹了。
蓝忘机垂下眼帘,轻轻调整了一下抱蓝愿的姿势,让他的头靠得更舒服些。

嗯。
蓝曦臣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蓝愿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鸟还在叫着,梅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温暖的光。蓝忘机抱着蓝愿,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可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熟睡的小脸上时,眼底的寒意便像春雪一般化开了,只剩下一点温热的湿润,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蓝曦臣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中的蓝愿,轻声道。

忘机,阿愿长大了。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低下头,在蓝愿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山风从门外吹进来,拂动了他垂落的抹额尾端,拂动了蓝愿额前那一小撮柔软的胎发,也拂动了静室中那一片被日光泡得温热的寂静。远处群山如黛,白云悠悠,仿佛这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已被山风吹远,只剩这一方小小静室中的安宁,柔软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