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散场时,日头已经偏西。
御花园中的花影被拉长了许多,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了满襟。夫人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告辞,宫人们在前面引路,将各家女眷依次送出宫门。几位皇子早已各自散去,韦贵妃和杨淑妃也先后离席,御花园中只剩下零星的宫人在收拾残席。
上官晶刚站起身来,便见一个宫女走到王凝华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王凝华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上官晶。

晶儿,你姐姐让咱们去东宫坐坐,说是一家人许久没有聚在一处说话了。
上官晶点了点头,正要应声,张芃芃便从旁边蹿了过来,一把拉住上官晶的袖子。

夫人!晶儿能不能跟我一起回去?我有好多话想跟她说!憋了一整个春宴了,再不说不出来我要憋出病来了!
王凝华看着张芃芃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呀,跟晶儿整日黏在一处,还有多少话说不完的?

那不一样!在宫里说话得端着,出了宫门那才是想说什么说什么!夫人您放心,我就跟晶儿说一会儿话,说完了就送她回府,一根头发都不少!
王凝华又看了上官晶一眼,见她嘴角也带着笑意,便点了点头。

那便随你吧。路上小心些,别在外头耽搁太久,天黑了不好走。

多谢夫人!我一定早早把晶儿送回来!
上官晶转头看向上官荣。上官荣正站在不远处,与太子李治说着话,见妹妹朝自己看来,便微微颔首。

既然芃芃有话说,你便先跟她去吧。改日再来东宫坐,姐姐又不走。
多谢姐姐。

上官荣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张芃芃身上。

芃芃,本宫把妹妹交给你了,你可得把人送回来。

太子妃放心!我张芃芃别的不行,送人回家这件事从来没出过差错!
上官荣被她这话逗得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她们可以走了。
张芃芃如蒙大赦,拉着上官晶就往宫门方向走。茯苓跟在后面,初蕊没有进宫,还在宰相府等着。两人快步穿过御花园的曲径,出了宫门,张芃芃家的马车已经等在路边了。车夫见她们出来,连忙跳下车,搬下脚凳。
张芃芃三两下就蹬了上去,掀开车帘,朝上官晶伸手。

快上来!
上官晶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茯苓也跟了上来,坐在车辕外面。车帘一放下,便将外头的喧嚣隔绝了。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
张芃芃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算出来了!你是不知道,我这一个多时辰在御花园里憋得多难受!那个沈妍,我真想冲上去把她那张嘴给堵上!可我又不敢,毕竟那是宫里头,我要是闹起来,我爹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胸口,仿佛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方才在席上不是说她不想活了吗?


我是说了!可她那是真的不想活啊!你听见她跟韦贵妃说的那些话没有?“少了许多操劳,反倒比那些有孩子的娘娘们清闲自在”——她怎么想出来的?这话是人说的吗?
上官晶想起方才席间那一幕,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她大约是真的觉得自己在夸人。


夸人?她那是夸人?我要是韦贵妃,我当场就能把她拖出去打四十大板!也就贵妃娘娘涵养好,还让她把话说完。
张芃芃说着,又想起沈妍后面的话,整个人往车壁上一倒,双手捂脸。

还有她后来说杨淑妃那段!“年岁稍长了些,却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你说她是不是脑子有坑?杨淑妃最忌讳别人说她年纪,她倒好,当着全京城的夫人小姐面说人家“年岁稍长”!
她那话倒也不全是恶意,只是……太不会说话了。


不会说话就别说话!她倒好,一张嘴把三位娘娘全得罪了。韦贵妃、杨淑妃、阴贤妃,一个都没落下!你知道我看着她那张嘴在那儿叭叭叭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张芃芃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上官晶。

我在想,我那天跟她抢簪子,真是太明智了!跟这种人打交道,你跟她讲理她听不懂,你跟她吵她还能把你拉低到跟她一个份上。最好的办法就是拿了东西就走,连话都别跟她多说。
你今日没跟她说话,她不是也把自己作死了?

张芃芃愣了一瞬,随即拍着大腿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她那个脑子,不需要别人动手,她自己就能把自己坑死!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她挨了那二十大板,以后怕是不敢再进宫了。她伯母今日那个脸色,我瞧见了,恨不得当场跟她划清界限。
那沈夫人回去怕是要跟她伯父好生闹一场了。


那肯定的。我要是沈夫人,我把她扔在大街上不管她。自己作的,自己受着。
马车辚辚地驶过长街,窗外的街景渐渐从热闹的宫墙外换成了寻常的市井铺面。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车旁走过,几个小孩追在车后面跑了几步,又被大人喊了回去。
张芃芃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晶儿,你说那个沈妍,她怎么会觉得自己好看?她那模样,放在咱们京城贵女堆里,连中下都算不上。她怎么就觉得自己倾国倾城了?
有些人,看自己总是带了一层纱的。


带纱?她那是带了城墙!还是带了三层!
上官晶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

还有她说“这里的贵女都没有她沈妍好看”的时候,你没看见李尚书家的二小姐那个脸色,茶水都端不稳了。你姐姐坐在上头,我觉得她嘴角都在抽,可她硬是稳住了没笑出来。你姐姐真是这个。
她竖起一根大拇指,认真地晃了晃。
姐姐她……一贯是能稳住的。

张芃芃又往车壁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车厢顶。

不过说真的,今天这春宴,虽然沈妍闹了那么一出,可还是有意思的。我头一回见这么多娘娘,头一回见你姐姐坐在太子身边那个样子,真跟画上的人似的。比我小时候想的太子妃还要气派。
她说着,忽然转过头来看上官晶,眼睛亮晶晶的。

晶儿,你今天也风光得很。三位娘娘都赏了你东西,你坐在那儿,跟她们说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怯,比我强多了。
那是母亲教得好。再说,娘娘们赏东西,是给上官家的面子,不是给我的。


你总是这么说。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人跟人打交道,哪能只看背后的家世?你这个人好,人家才会对你好。你要是个不讨喜的,哪怕你是宰相的女儿,人家也懒得理你。
上官晶看着她,没有接话。
张芃芃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不过今天也真是累。从早上起来就一直端坐着,笑也不能大声笑,说话也不能太大声。我脸都快僵了。
那回去好好歇歇,明日我让人送些安神茶去你府上。


不用不用,我回去倒头就睡了。你好好歇着,明日我再来找你。
马车在宰相府门口停下,茯苓跳下车辕,掀开车帘。上官晶站起身,张芃芃也跟着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挥了挥手。

到了!你进去吧,我回去了。明日再跟你说沈妍的事,我今天还没说够呢。
你还没说够?


那当然!她今天做的事够我说三天三夜的!
上官晶摇了摇头,笑着下了马车,站在府门口朝张芃芃挥了挥手。车帘放下,马车重新驶动,很快拐过街角,消失在了暮色中。
上官晶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才转身进府。
初蕊已经等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

小姐可算回来了!方才夫人派人传话,说小姐跟张姑娘先回来了,奴婢就一直在门口等着。小姐今日在宫里可还好?听说贵妃娘娘赏了小姐东西?
嗯,回头拿给你看。


那太好了!奴婢这就去准备热水,给小姐梳洗。
上官晶点了点头,沿着回廊往毓秀阁走去。
她走得不快,脚步轻而稳。暮色中,院中的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像在低语。远处的天际泛着一层橙红色的晚霞,将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