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竹林,前面是一处僻静的花圃。
花圃不大,四周用矮矮的竹篱围着,里面种着几株罕见的牡丹。此时正值花季,牡丹开得正盛,其中一株尤为夺目——花瓣层层叠叠,色泽深沉如墨,边缘却泛着一层暗紫的光,像是夜色中浸透了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花心一点金蕊,如点睛之笔,衬得整朵花既高贵又神秘。

哇!这是什么花?怎么是黑的?
上官晶也被这株牡丹吸引住了,走近了几步,俯身细看。那墨玉般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带着清幽的香气,若有若无,像是远山里的一场旧梦。
墨玉牡丹。我从前只在书上见过,不曾想御花园里竟有一株。


墨玉牡丹?这名字好听!不过花更好看,黑得这么纯粹,像是把夜色摘下来种在了土里。
两人正说着话,花圃旁的石子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缓步走来,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脚步不紧不慢,姿态闲适。他穿了一件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暗红色的皮带,脚蹬黑色皮靴,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机敏。

这可真是巧了。我方才远远看见两位姑娘站在这株牡丹前,还以为是御花园里的牡丹成了精呢。
张芃芃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警惕地道。

你又是谁?
李愔合上折扇,朝两人拱了拱手,笑意不减。

在下姓李,家中排行第六。方才路过此地,见两位姑娘正赏花,便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姑娘莫怪。
张芃芃皱了皱眉,低声对上官晶道。

又一个姓李的。今日怎么尽遇着姓李的了?
上官晶没有接话,只是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他不像齐王李祐那样慵懒深沉,也不像魏王李泰那样温和有度。他站在那里,目光明亮而坦荡,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却又不显毛躁。那种感觉,像是春日里刚抽出的新芽,看着青嫩,却已经有了自己的筋骨。

你不会又是哪个王爷吧?
李愔笑了笑。

姑娘猜得不错。在下蜀王李愔,母妃是杨淑妃。今日随母妃来赴春宴,闲来无事四处走走,不想遇见二位姑娘。
张芃芃愣了一下,随即道。

又是一位殿下。今日这是什么风,把三位殿下都吹到我们跟前来了?
李愔被她这话逗笑了。

今日春宴,宫中众人都在御花园里走动。遇见是缘分,遇不见也是常事。我与二位姑娘在此相遇,大约便是缘分了。
他转头看向上官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那株墨玉牡丹上。

姑娘很喜欢这株牡丹?
墨玉牡丹难得一见,今日有幸遇见,多看几眼罢了。


姑娘认得这是墨玉牡丹?
书上见过。


那我考考姑娘,这墨玉牡丹的来历姑娘可知道?
上官晶看了他一眼,见他眼中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神色,便淡淡道。
墨玉牡丹,原产西域,本朝开国时由使臣进贡。因其花色独特,花期又长,便种在了御花园中。据说这花不易养活,需用特定的水土和温度,一年只开一季。


全对。
他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拍了一下,眼中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

姑娘果然是个有见识的。不像有些人,见了这花只晓得说好看,旁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芃芃在一旁插嘴。

你说谁呢?我刚才就说好看了!

张姑娘自然也是懂花的。好看二字,本就是赏花的最高境界。
张芃芃被他这话堵得没话说,哼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那株墨玉牡丹。
李愔转回上官晶身上,目光清朗而坦荡。

姑娘方才说的是书上看的,那姑娘想必是爱读书的。不知姑娘都读些什么书?
不过是些杂书罢了,什么都看些,什么都不精。


谦虚了。能一眼认出墨玉牡丹的人,怎么可能是随便看几本杂书就能做到的。
上官晶没有接话。李愔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将那柄折扇重新展开,扇了两下。

姑娘今日来赴春宴,是跟着上官夫人来的吧?
是。


那便是了。我方才远远看见上官夫人坐在韦贵妃旁边,便猜那位穿鹅黄色的姑娘大约就是上官家的三小姐了。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性。

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
张芃芃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开口。

我说蜀王殿下,您今儿怎么这么有空?几位殿下今日都跟约好了似的,一个一个地过来跟我们说话。先是魏王,然后是齐王,现在又是您。
李愔眼中笑意更深了一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五哥和四哥也来过了?

来过了!一个抢了晶儿的白狐,一个在竹林里等人。您倒是第三个了。
李愔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可真是巧了。看来今日这御花园的风水好,都往这边吹了。
上官晶听着李愔的话,面色平静,心中却渐渐升起一层疑虑——今日这场春宴,明面上是赏花,可几位皇子先后与她搭话,未免过于巧了些。她没有将这些表露出来,只抬眸看了李愔一眼。
殿下若是喜欢这株墨玉牡丹,不妨多看一会儿。我们出来有一阵了,该回去了。

李愔没有拦她,只是微微侧身,让出那条小径。

三小姐请便。这墨玉牡丹若是有灵,大约也不愿被太多人围着看。一个人赏,反倒自在些。
上官晶微微点头,带着张芃芃绕过花圃,朝来的方向走去。茯苓跟在后面,目光在李愔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跟着自家小姐走了。
李愔站在原地,摇着折扇,望着上官晶远去的背影,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笑意,眼中却多了几分认真的神色。

(心想) 上官晶……果然像母妃说的那样,不卑不亢,不惊不惧。难怪四哥和五哥都坐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株墨玉牡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随即收回了手。

有意思。
他摇着扇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声轻快而随意,像是真的只是路过赏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