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天朗气清。
御花园中百花盛开,姹紫嫣红,香气袭人。韦贵妃一早便让人布置好了赏花宴,沿着曲径回廊摆了一溜的案几,上面铺着锦缎,放着时令瓜果和各色点心。宫人们穿梭往来,轻手轻脚地将茶盏酒壶一一摆好。园中的桃花、杏花、海棠正值盛期,粉白相间,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像一片灿烂的云霞。几株老牡丹也开了,碗口大的花朵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引来几只蝴蝶在花间流连。
韦贵妃坐在主位上,一身大红织金褙子,头戴赤金累丝凤钗,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她手中捧着一盏茶,正与身旁的杨淑妃说着话,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园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杨淑妃今日穿了一件湖蓝色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笑容明艳。她的目光也时不时地瞥向园门口,手中捏着一方帕子,一下一下地绞着。
阴贤妃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上,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素净而温婉。她的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与身旁的宫女低语几句。她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的儿子齐王李祐身上。
李祐慵懒地歪在案几旁,手中拿着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着皮,神态闲适,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园门口,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吴王李恪坐在杨淑妃下首,端方稳重,面前放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只偶尔抬眼看看四周。蜀王李愔倒是自在,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花生,磕得咔嚓咔嚓响,被杨淑妃一个眼刀瞪过来,才悻悻收手。
太子李治和太子妃上官荣坐在韦贵妃对面的位置。李治一身玄色衮龙袍,温文尔雅地端着酒杯与韦贵妃说话;上官荣坐在他身旁,一身大红织金褙子,凤冠珠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端坐着,面带得体的微笑,目光沉静,时不时端起茶盏抿一口。
魏王李泰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他手中拿着一卷书,靠在栏杆上,看得入神。只是那垂下的眉眼间,偶尔会抬起扫过园门,又淡淡落回书页上。
上官晶跟在王凝华身后,缓步走进御花园。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纱衣,发髻上簪了张芃芃送的那支白玉兰簪,耳垂上是张芃芃送的那对金镶玉耳坠子。清清爽爽,素净雅致,不张扬却格外打眼。茯苓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园中众人,默默记下了每个人的位置。
张芃芃走在旁边,今日难得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倒比平日多了几分颜色。她凑近上官晶,压低声音。

晶儿,你看那边——那个穿红衣裳的是韦贵妃,她旁边那个蓝衣裳的是杨淑妃,再旁边那个藕荷色的是阴贤妃。你一会儿跟着你娘行礼就行了,别怕。
知道了。

王凝华领着上官晶走到主位前,盈盈拜了下去。

臣妇参见贵妃娘娘、淑妃娘娘、贤妃娘娘。三位娘娘万福金安。
上官晶也跟着跪下行礼。
臣女上官晶,参见贵妃娘娘、淑妃娘娘、贤妃娘娘。三位娘娘万福金安。

韦贵妃的目光落在上官晶身上,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她的目光在上官晶那支白玉兰簪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平身吧。这就是上官宰相家的三小姐?
王凝华站起身来,低声应道:

正是臣妇的小女。
上官晶也站起身来,垂手而立,目光低垂,姿态恭谨却不卑微。韦贵妃又看了她几眼,微微点头。

早就听说上官家的三小姐生得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模样周正,气度也好。上官夫人好福气。

贵妃娘娘谬赞了,小女不过是蒲柳之姿,当不得娘娘夸奖。
杨淑妃在一旁笑着接口。

贵妃娘娘说的是实话,本宫看着也好。这丫头眉眼间有一股灵气,一看就是个聪慧的。
阴贤妃的目光也在上官晶脸上停了一瞬,温和地笑了笑。

确实是个好孩子。
上官晶低着头,没有接话,只安静地站在那里。
杨淑妃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着问道。

三小姐今年多大了?可曾许配人家?
上官晶微微抬头,看了王凝华一眼。王凝华连忙笑道。

回淑妃娘娘,小女今年十八,尚未许配人家。她身子弱,臣妇想多留她几年,等调养好了再说亲也不迟。
杨淑妃点了点头,笑意不减。

十八岁也不小了。女儿家家的,身子是要紧,可婚事也不能耽误了。贵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韦贵妃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道。

淑妃说得也有道理。不过上官夫人心疼女儿,也是人之常情。孩子养在身边多几年,也没什么不好。
王凝华连忙道。

多谢贵妃娘娘体恤。
请安过后,王凝华领着上官晶退到一旁坐下。张芃芃也跟着落了座,凑过来低声道。

呼,你刚刚表现得真好,一点都没慌。我第一次进宫的时候,腿都在抖。
你也会抖?


当然会抖!那时候我才十三岁,被一群娘娘盯着看,差点没哭出来。你现在比我当年强多了。
上官晶微微一笑,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御宴过后,张芃芃拉着上官晶起身。

晶儿,去那边赏花!那边的海棠开得最好,我方才看见了。
上官晶被她拽着往前走,茯苓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两人穿过回廊,绕过一丛盛开的牡丹,来到一片海棠花林前。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阳光透过花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芃芃仰头看着满树的海棠,深吸一口气。

真好看!比我家院子里的那几棵强多了。
上官晶正要接话,身后传来一个温和而清朗的声音。

姑娘,又见面了。
上官晶转过身,看见一个身穿靛蓝色锦袍的年轻人正站在几步之外。他手中没有拿书卷,负手而立,嘴角挂着淡淡的弧度。晨曦透过海棠花瓣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光,整个人显得清隽而从容,仿佛他与这满园花色融为了一体。
上官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认出了他——前几日在围场里抢了那只白狐的人。
张芃芃警觉地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对上官晶道。

晶儿,你认识他?
不认识,只是见过一面。

李泰听见了她的话,却仿佛不曾放在心上,只微微一颔首。

姑娘记性不错。那日一别,在下一直想着姑娘射箭时的姿态,想必现在精进了不少。
上官晶看着他,淡淡道:
公子过奖了。我箭术粗浅,那日若不是公子出手,那只白狐早就跑远了。


那日是我唐突,抢了姑娘的猎物。

原来你就是那天抢白狐的人!
张芃芃插嘴道,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客气。

我还在想是谁那么没眼色呢,今日倒是碰上了。
李泰看了张芃芃一眼,嘴角的笑意不减。

那日在下的确冒昧,不过那支箭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帮姑娘看清了自己的准头偏左。姑娘后来可曾试过我说的法子?
上官晶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试过了,确实有用,多谢公子指教。


那便好。
李泰负手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不紧不慢的打量,却不像寻常男子那样令人不适。他的目光清澈而温和,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神出鬼没的?先是抢猎物,又跑到宫里头来晃悠。你到底是哪家的公子?
李泰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朝上官晶微微颔首。

今日能与姑娘再遇,是缘分。姑娘赏花尽兴,在下先不打扰了。
他说完,转身朝另一条小径走去,脚步不紧不慢,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海棠花林深处。
张芃芃望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这个人,怎么说话说一半就走了?到底是谁啊?
茯苓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道。

小姐,方才那位公子……就是魏王殿下。
上官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张芃芃瞪大了眼睛。

魏王?他就是魏王李泰?

是,奴婢以前随夫人入宫偶然见过魏王殿下几面。
上官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泰消失的方向。

魏王……他怎么不早说自己的身份?咱们方才对他那么不客气,他会不会记仇?

他若记仇,方才便不会主动来打招呼了。

说得也是……不过这人藏得可真深,抢了你的猎物又假装不认识,今日认出你来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上官晶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与李泰分别后,张芃芃拉着上官晶继续赏花。
行至一处竹林,竹影婆娑,沙沙作响,与外头那些满眼娇艳的花枝相比,这里反而清幽几分。上官晶正欲沿着石子路继续往前走,便见前方那竹影间立着一人,身着玄色锦袍,手执一支竹枝,正轻轻敲打着掌心。
李祐看见她们,微微一笑,那笑容慵懒而闲适,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三小姐,又见面了。
上官晶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齐王殿下。


三小姐好眼力,本王还没自报家门呢。
殿下说笑了。能在御宴席间如此自在的人,除了几位皇子,还能有谁?

李祐像是被她这句话逗到了,手中的竹枝微微一顿,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三小姐果然是个聪明人。
张芃芃站在一旁,目光在李祐脸上扫了一圈,忽然认出了他。

哦!你是那天在京郊骑马遇见的那个!

张姑娘好记性。本王还以为张姑娘忘了呢。

忘不了!您那天的眼神我可记着呢,跟看猎物似的,吓人得很。
李祐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兴味。

张姑娘说话还是这么直爽。那日本王失礼了,今日在此遇见三小姐,不知可否容本王赔个罪?
殿下言重了。那日本是萍水相逢,何来赔罪一说。


三小姐不介意便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浓不淡,却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审视。他并未纠缠,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那条石子路。

竹林清幽,三小姐若喜欢此处,不妨多走几步。那边还有一株老梅,只是如今花已落尽,枝叶却青翠得很,倒也别有意趣。

殿下对御花园倒是熟悉。

走多了,自然就熟了。
他笑了一下,又看向上官晶,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却并不令人不适。

三小姐,后会有期。
他说完,便转身朝竹林的另一头走去,脚步不紧不慢,玄色的衣袍在竹影间时隐时现,很快便消失在竹影深处。
张芃芃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呼出一口气。

今日真是奇了,一个魏王,一个齐王,都来跟你打招呼。晶儿,你是不是走了什么桃花运?

别胡说。只是碰巧罢了。

碰巧?一回是碰巧,两回也是碰巧?那位齐王殿下分明是专程在这里等你的。
上官晶没有接话,只是沿着石子路继续往前走。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她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轻而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