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晶用完午膳,正在窗下看书。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晒得人昏昏欲睡。她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思绪却有些飘忽。
初蕊坐在门口的小杌子上绣花,一针一线,专心致志。茯苓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院墙四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小姐,张姑娘今儿怎么还没来?都午后了。
许是她爹不让她出来。


张将军哪管得住张姑娘?张姑娘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拦不住。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那个熟悉的大嗓门。

晶儿!晶儿!气死我了!
张芃芃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脸色铁青,手中攥着一支白玉簪子,像是要把它捏碎似的。初蕊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针线站起来。

张姑娘,您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张芃芃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将簪子往石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我今日出门,想着给你买支簪子,看中了一支白玉的,雕工精细,成色也好,正要付钱,半路杀出个不长眼的!
上官晶放下书卷,走到院中,在她对面坐下。
谁不长眼?你慢慢说。

张芃芃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这才噼里啪啦地说开了。

你可知道沈妍?就是那个正议大夫沈茂林的侄女!
上官晶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曾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就对了!那种人,京城真正有头有脸的姑娘家,谁搭理她?她伯父是个正议大夫,三品的散官,空有个品级,一点实权都没有,就是个吃闲饭的。她全家都寄住在伯父府上,她爹连个功名都没有,就是个白丁。
张芃芃越说越气,拍了一下石桌。

就她那样的人,出门还摆小姐架子,鼻孔朝天,以为自己是哪家的郡主呢!我今日在铺子里看中那支簪子,正要付钱,她从我手里一把抢过去,说“这支我要了”。你说气不气人?
上官晶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那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骂她了!
张芃芃端起茶盏,咕咚灌了一大口,一抹嘴。

我说:“你谁啊?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吗?这支簪子我先看中的,你手伸那么长,是属猴子的?”她被我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旁边的掌柜和伙计都在看热闹,她还嘴硬说什么“你一个粗野丫头也配戴这么精致的簪子”。
上官晶挑了挑眉,却没有插话。她知道张芃芃的性子,若是真的气了,那沈妍怕是不止挨骂这么简单。

我当时就火了,我说:“我粗野?你一个寄人篱下的白丁之女,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摆谱?我爹是正二品的骠骑大将军,你伯父不过是三品的散官,你全家吃你伯父的、住你伯父的,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张芃芃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得意。

你是没看见她那个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比变戏法还好看。她的侍女倒是比她会看眼色,凑过去跟她嘀咕了几句,她立刻就变了脸,对我又是赔笑又是道歉的,说什么“原来是张将军家的姑娘,是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这支簪子自然该归姑娘”。呸!要不是她那侍女提醒她,她怕是要跟我动手呢。
上官晶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那簪子呢?


在这儿呢!
张芃芃拿起桌上的白玉簪子,递给上官晶。

我付了钱拿走了,气死她!成色是真不错,配你今日这身衣裳正好。
上官晶接过簪子,在手中端详了一番。通体莹润的白玉,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线条流畅,雕工精细,确实是一支好簪子。
好看,多谢你。


谢什么谢?给你买的,本来就是你的。要不是遇上那个晦气的人,我早就到了,也不至于气到现在。
张芃芃又灌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气似乎消了一些。

晶儿,你是不知道,那个沈妍在京城贵女圈里出了名的讨人嫌。她伯母都不待见她,说是她整日在府里作威作福,对她伯母也敢甩脸子,把自己当成了正经小姐。可出了门呢?真正的贵女谁搭理她?她就只能找那些小门小户的姑娘耍她的大小姐脾气。
上官晶将簪子递给初蕊,让她收好,又给张芃芃续了杯茶。
那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本来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可她那副嘴脸,我实在是看不惯。你是没看见她抢簪子的时候那个眼神,鼻孔朝天,好像全天下的人都该让着她似的。
张芃芃学着沈妍的样子,抬起下巴,眯起眼睛,做出一个不屑一顾的表情。上官晶被她逗笑了,端起茶盏掩住嘴角。

怎么样?像不像?
像。


我要是她,我就不出门丢人现眼。一个白丁之女,寄人篱下,还摆小姐架子,也不怕人笑话。
张芃芃靠在石桌上,双手托腮,气鼓鼓的。

我爹常说,人要有自知之明。你是什么身份,就做什么身份的事。像她那样,眼高手低,看不清自己的位置,迟早要吃大亏。
上官晶看着她,轻声道。
你今日受气了,晚上我让厨房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鱼。


真的?
真的。


那还差不多!
张芃芃立刻高兴了起来,从石凳上跳起来,拉着上官晶的胳膊。

走走走,去告诉你娘,我要吃两条!
上官晶被她拽着往正厅走,茯苓跟在身后,看着张芃芃那副瞬间多云转晴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王凝华听说张芃芃要来用晚膳,便让人多备了几个菜。张芃芃也不客气,在饭桌上把今日遇到沈妍的事又说了一遍,连比带划,逗得王凝华和刘蕴之都笑了起来。

你说的那个沈妍,可是正议大夫沈茂林的侄女?

对对对,就是他!老夫人认识?

见过一面。她伯母在宴席上提起过,说她这个侄女是个不好管的,整日在府里闹腾,让她很是头疼。
张芃芃一拍大腿。

我就说吧!连她伯母都不待见她,可见她有多招人烦!
刘蕴之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了嚼,放下筷子。

沈茂林那个人,虽说官居三品,可一阶散官,既无实权也无根基。他自己尚且是个徒有虚名的,他的侄女在京城贵女中自然没人放在眼里。那姑娘大约是不甘心,所以才处处摆架子,想在身份上压人一头。

不甘心也不能抢人家的东西啊!再说了,她那副眼高于顶的样子,谁看了不烦?
刘蕴之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晚膳后,张芃芃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我回去了。今日气也消了,饭也吃了,心满意足。明日要是再遇上那个沈妍,我绕着走,不跟她一般见识。
王凝华笑道。

这就对了。你跟她计较,反倒是抬举了她。
张芃芃嘿嘿一笑,朝上官晶挥了挥手。

晶儿,明日我再来。
好。

张芃芃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上官晶站在门口,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她转过身,回了毓秀阁。
初蕊将张芃芃送的那支白玉簪子收进妆奁里,放在那支白玉兰簪旁边。两支簪子并排躺着,一支是玉兰,一支是玉兰含苞待放,像是一对。

小姐,张姑娘对您真好。天天给您带东西,比对自己还上心。
嗯。

上官晶在妆台前坐下,拿起那支白玉簪子,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簪子触手温润,白玉的质感细腻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想起张芃芃今日气呼呼的模样,又想起她听说晚上有糖醋鱼时瞬间变亮的脸,忍不住笑了。

小姐,您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芃芃这个人,挺好。


张姑娘确实好。奴婢跟着小姐这么多年,没见过比她更掏心掏肺对小姐好的人了。
上官晶放下簪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天上的星星稀稀疏疏的,像是散落在黑绸上的碎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蟋蟀的鸣叫声此起彼伏,衬得夜晚更加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