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张芃芃果然又来了。
上官晶刚用完早膳,正在窗下看书,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那个熟悉的、大得能把屋顶掀翻的嗓门。

晶儿!晶儿!快出来!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上官晶放下书卷,走出门去,便见张芃芃一身大红色骑装,腰间束着黑色皮带,脚蹬小皮靴,头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地站在院中。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每人牵着一匹马。一匹是通体雪白的母马,身形匀称,鬃毛柔顺,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温顺得像只大猫。另一匹是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四腿修长,肌肉线条流畅,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一看便知性子极烈。

怎么样?好看吧!这匹白马是我专门给你挑的,性子温顺得很,刚驯好的,最适合你这样的新手。那匹枣红的是我自己的,烈得很,一般人驯不住,也就我敢骑!
张芃芃说着,拍了拍那匹枣红马的脖子。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张芃芃也不恼,又拍了两下,笑骂道。

臭脾气,跟你主人一个样。
上官晶走到白马跟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鬃毛。白马转过头来,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掌心,温顺得像一只大狗。
真是好马。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爹的马场里挑的!我跟我爹磨了三天,他才松口让我把这两匹牵出来。那匹枣红的是他心尖尖上的宝贝,平时谁都不让碰,我死皮赖脸地求了半天,他才勉强点了头。
张芃芃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得意,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快换衣裳,咱们去京郊跑马!今日天气好,不出去溜达溜达,对不起这大好的春光。
上官晶看了看那匹温顺的白马,又看了看张芃芃兴致勃勃的脸,点了点头。
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衣裳。


快去快去!别穿那些拖拖拉拉的裙子,穿利落点!我上次给你买的那件骑装呢?就那个湖蓝色的,穿那个!
上官晶转身进屋,初蕊连忙跟上去伺候。茯苓站在门口,看着院中的两匹马,目光沉稳,一言不发。张芃芃走到茯苓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茯苓,你会骑马吗?

回张姑娘,奴婢会一些。

那好,一会儿你跟着,别掉队了。要是你家小姐有个闪失,我拿你是问。

张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寸步不离。
张芃芃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又去逗那匹枣红马了。
不多时,上官晶换好了衣裳出来。她穿了一件湖蓝色的骑装,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脚蹬一双白色的小皮靴,头发高高束起,用张芃芃送的那支白玉兰簪别住,清爽利落,英气中带着几分柔美,与她平日里的素净打扮截然不同。
张芃芃看了她一眼,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

啧啧啧,晶儿,你要是天天这么穿,怕是京城的姑娘们都要嫉妒死了。
你又胡说。


我胡说?你问问初蕊,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听听,你家丫鬟都比你诚实。
上官晶摇了摇头,走到白马跟前,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虽然不算熟练,却也稳稳当当。白马打了个响鼻,轻轻晃了晃脑袋,便安静地站着不动了。张芃芃也翻身上了枣红马,那马不情愿地原地转了两圈,被她一夹马腹,便老实了下来。

走!京郊!
一行人出了宰相府,穿过京城繁华的街道,朝京郊而去。初蕊不会骑马,留在府里。茯苓骑了一匹棕色的大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目光始终不离上官晶的背影。
出了城门,视野豁然开朗。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麦苗青青,油菜花金黄,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溪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张芃芃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春天。

还是城外好!城里面闷得慌,到处都是人,骑马都跑不开。到了城外,天高地阔,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她说着,一夹马腹,枣红马便窜了出去,像一支离弦的箭,眨眼间便跑出去了几十丈远。

晶儿!快来追我啊!
上官晶看着她在远处回头朝自己挥手,忍不住笑了,也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白马迈开四蹄,稳稳地跑了出去,虽然没有枣红马那么快,却胜在平稳,跑起来如履平地,坐在上面一点也不颠簸。

怎么样?我这马挑得好吧?稳不稳?
稳!


那就好!你要是觉得太快了就喊一声,我等你!
两人沿着官道一路跑下去,茯苓跟在后面,马蹄声清脆而有节奏。春风吹在脸上,暖暖的,带着花草的香气。上官晶好久没有这样畅快地跑过马了,心中积郁的那些东西,仿佛被风吹散了一些,胸口不再那么闷了。
跑了一阵,张芃芃勒住马,在一条小溪边停了下来。枣红马跑得兴起,还不肯停,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被张芃芃拽住缰绳,才不甘心地站住了。上官晶也勒住马,翻身下来,牵着白马到溪边喝水。

痛快!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张芃芃也翻身下马,蹲在溪边,捧起一捧清亮的溪水洗了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仰头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晶儿,你猜我昨儿晚上跟我爹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


我说,我不嫁人了。我就留在家里,陪我爹。
上官晶微微一怔。
你爹怎么说?


我爹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嫁人留在家里干嘛,浪费粮食。
张芃芃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朗而爽利,惊起了溪边的一群水鸟。

不过我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他嘴上骂我,眼里却带着笑。他就是嘴硬,一辈子都这样。
上官晶看着张芃芃的笑脸,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你爹是舍不得你。


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随便嫁了。要嫁,就嫁一个我喜欢的,也喜欢我的。不然我委屈,我爹也委屈。
张芃芃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翻身上马。

走!再跑一圈!往那边去,那边有个山坡,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京城的全貌,可好看了!
上官晶也上了马,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溪边的土路朝山坡的方向跑去。
山坡不高,坡度却很缓,骑马能直接上去。张芃芃一马当先冲上了坡顶,勒住马,回头朝上官晶招手。

快上来!你看!
上官晶骑马上了坡顶,勒住缰绳,顺着张芃芃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京城尽收眼底,城墙如带,宫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街道纵横交错,坊市分明,像一幅巨大的舆图铺展在眼前。近处是田野和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祥和宁静的景象。

好看吧?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我爹说我像个野孩子,不像是他闺女,倒像是他手底下的兵。
你小时候确实野。


你不野?你忘了你小时候跟我爬树,爬到一半下不来了,哭得稀里哗啦的,还是我上去把你背下来的?
上官晶想起小时候的事,嘴角微微上扬。
那时候才多大,哪里记得。


我记着呢。你的事,我都记着呢。
张芃芃说完这话,忽然安静了下来。她望着远处的京城,目光变得有些深沉,与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模样判若两人。

晶儿,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什么变成什么样?


就是……你嫁人,我嫁人,各奔东西。有了孩子,养孩子。孩子大了,咱们就老了。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上官晶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忽然说这些?


我也不知道。就是……站在这里,看着远处,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好像也没多长。
张芃芃转过头来,看着上官晶,咧嘴一笑,那笑容依旧爽朗,眼底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啊,趁着还没嫁人,咱们要多在一起。等以后嫁了人,可就没这么自在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愁善感?


多愁善感?我?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多愁善感?
张芃芃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山坡上回荡,惊得远处树上的鸟扑棱棱飞了起来。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酸话了。走,再跑一圈!
她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冲下了山坡。上官晶跟在后面,茯苓也跟了上去。
三匹马在田野间的小路上奔跑着,马蹄声如雷鸣,惊起了路边的野兔和飞鸟。
跑着跑着,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队人马。
那队人马约莫二十余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胯下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侍卫,骑着清一色的棕色大马,队列整齐,一看便知训练有素。
张芃芃勒住马,皱眉看着那队人马。

什么人?排场倒是不小。
上官晶也勒住了马,远远地打量着那队人马。那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她们,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意思。
他勒住马,身后的侍卫们也跟着停了下来。他歪着头,上下打量了张芃芃和上官晶一番,目光在张芃芃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到了上官晶身上,定定地看了几息。

两位姑娘好雅兴,这大好的春光,出来跑马,倒是会享受。
张芃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道。

你是谁?我们认识你吗?
身后一个侍卫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呵斥,李祐抬手制止了他,笑着道。

在下姓李,在家中排行第四。今日也是出来散心的,不想在这里遇见了两位姑娘,倒是缘分。

姓李?排行第四?
张芃芃皱了皱眉,低声对上官晶道。

京城里姓李的人家多了去了,谁知道他是哪家的。
上官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祐。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既没有紧张,也没有好奇,只是淡淡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人。
李祐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不急不缓,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位姑娘骑术不错。这匹白马也好,温顺得很,与姑娘的气质很配。
公子谬赞了。


不是谬赞,是实话。
李祐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侍卫,负手走到上官晶的马前,仰头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姑娘贵姓?
萍水相逢,何必问姓名。

李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愉悦,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

姑娘说得对,萍水相逢,何必问姓名。倒是在下唐突了。
他退后一步,拱了拱手。

在下只是觉得,姑娘的气质与众不同,一时好奇,便多问了一句。姑娘莫怪。
张芃芃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开口。

我说你这个人,搭讪的方式也太老套了吧?先夸马,再夸人,然后问姓名。你是不是对每个姑娘都这样?
李祐转过头来,看着张芃芃,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位姑娘误会了。在下对别的姑娘,从来不这样。

哦?那你是专挑我俩?

也不是。
李祐的目光又回到上官晶身上。

是专挑她。
张芃芃脸色一变,正要开口,上官晶抬手制止了她。
公子,我们该回去了。

上官晶拨转马头,看了张芃芃一眼。
芃芃,走。

张芃芃瞪了李祐一眼,拨转马头,跟了上去。
李祐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有意思……
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嘴角的笑意依旧挂在脸上,眼中却多了一丝认真。
侍卫: 殿下,要不要属下去查查这两位姑娘的身份?

不必。
李祐翻身上马,接过缰绳,望着远处渐渐变小的两个身影。

京城里敢这么跟本王说话的姑娘,不多。尤其是那个骑白马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什么。

不卑不亢,不惊不惧,倒是有趣得很。
侍卫: 殿下,她们往京城方向去了。

嗯,本王看到了。
李祐拨转马头,却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又望了一会儿。

走吧。回去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黑马迈开四蹄,朝京城的方向跑去。侍卫们连忙跟上。
马蹄声渐渐远去,田野间恢复了宁静。
只有春风还在吹着,吹动路边的野花,吹动天上的白云。
回城路上
张芃芃和上官晶并肩骑着马,走在回城的官道上。
张芃芃脸色不太好看,嘴里嘀嘀咕咕的。

什么人嘛,上来就搭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在下姓李,在家中排行第四”,说得好像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似的。
别说了,又没什么损失。


没什么损失?他盯着你看的那个眼神,我看了就来气!像是要把你生吞活剥了似的!
你想多了。

张芃芃正要说话,茯苓忽然策马靠近,低声道。

小姐,方才那些人,是宫里的侍卫。
上官晶微微一怔。

你怎么知道?

他们的马是宫里的御马,马蹄上烙的有内厩的印记。奴婢跟在夫人身边多年,见过几次。
张芃芃脸色一变。

宫里的人?姓李,排行第四……那不是……
她猛地勒住马,瞪大了眼睛。

齐王?那是齐王李祐?
上官晶的眉头微微一蹙,没有接话。

我的天……我刚才跟齐王呛声了?
张芃芃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

算了,呛就呛了,谁让他那个眼神那么讨厌的。齐王又怎样?齐王就能随便盯着姑娘家看了?
行了,别说了。回去吧。

张芃芃点了点头,两人不再说话,默默地骑马回了城。
宰相府门口,张芃芃勒住马,看了上官晶一眼。

晶儿,你……没事吧?
没事。你回去吧,明日再来看我。


好。你好好歇着,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张芃芃拨转马头,带着枣红马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道。

晶儿。
嗯?


那个齐王要是敢对你不轨,你告诉我,我让我爹去参他。
上官晶忍不住笑了。
你快走吧。

张芃芃咧嘴一笑,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四蹄,跑远了。
上官晶站在宰相府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府。
上官晶换了衣裳,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初蕊端了一盏热茶来,放在她手边。

小姐,茯苓姐姐说你们遇到齐王了?
嗯。


齐王殿下……没为难你们吧?
没有。只是说了几句话,便分开了。


那就好,那就好。
初蕊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口气。茯苓站在一旁,面色却有些凝重。

小姐,齐王殿下是当今陛下的第四子,生母阴贤妃。这位殿下的名声……在朝中不太好。

怎么不好?

奴婢也是听夫人偶尔提起的,说齐王殿下表面随和,实则心思深沉,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今日他主动与小姐搭话,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上官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萍水相逢,他未必知道我是谁。不必自己吓自己。


小姐说得是。只是……奴婢还是有些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他是皇子,我是宰相府的千金,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茯苓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窗外,春日的阳光暖暖地洒进来,照在窗台那盆新开的兰花上。
齐王府。
李祐回到府中,换了一身便服,歪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串葡萄,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
他的贴身侍卫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侍卫 :殿下,今日那两位姑娘,属下让人查了一下。
李祐手中的葡萄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侍卫。

本王不是说不必查吗?
侍卫: 属下擅作主张,请殿下责罚。
李祐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查都查了,说来听听。
侍卫: 是。那位骑枣红马的姑娘,是骠骑大将军张承业的嫡长女,闺名张芃芃。那位骑白马的姑娘……
他顿了顿。
侍卫 :是宰相上官策的三女儿,闺名上官晶。
李祐手中的葡萄停在半空中,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上官策的三女儿……
他将葡萄送入口中,慢慢嚼着,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怪不得。
侍卫: 殿下,要不要……

不用。
李祐摆了摆手,靠在软榻上,望着头顶的房梁。

不急。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上官晶……
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