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淑妃的消息向来灵通。
齐王李祐在京郊与两个姑娘偶遇的事,当天下午便传进了她的耳朵。昭阳宫的耳目遍布京城,但凡与皇子们沾边的事,尤其涉及到官家闺秀,她总是第一个知道的。
她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茶,听完宫女的禀报,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齐王……上官家的三小姐……有意思。
她放下茶盏,沉吟了片刻,对身边的宫女道。

去请吴王和蜀王来,就说本宫炖了汤,让他们来尝尝。
宫女 :是,娘娘。
宫女领命而去。杨淑妃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整了整发髻上的赤金衔珠步摇,又理了理身上的湖蓝色褙子,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细细端详了自己的面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儿臣给母妃请安。

儿臣给母妃请安。
杨淑妃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上了慈爱的笑容。

快进来,快进来。本宫让人炖了鸽子汤,最是滋补的,你们兄弟俩一人一碗。
李恪和李愔并肩走入殿内。
李恪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发束金冠,面容清俊,眉目温和,举止从容有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气质。
李愔跟在兄长身后,穿了一件玄色的衣袍,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皮带,脚蹬黑色皮靴,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机敏。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那双眼睛却格外的亮,像是能看穿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杨淑妃看着两个儿子,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坐下说话。汤一会儿就好。
李恪和李愔在绣墩上坐下,宫女们奉上茶来。杨淑妃打量着两个儿子,目光在李恪身上多停了一瞬,又落在李愔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愔儿,你今日看着精神不错,昨儿又熬夜了?

回母妃,儿臣昨儿看了一本兵书,看到半夜,没忍住。

看兵书是好事,可也不能熬夜。你还在长身体呢,伤了身子怎么办?

母妃放心,儿臣身子好着呢。一顿能吃三碗饭,哪那么容易伤着。
杨淑妃被他这话逗笑了,摇了摇头,又看向李恪。

恪儿,你近日脸色不太好,可是朝中事务繁忙?

劳母妃挂念,儿臣没事。只是春日渐暖,有些犯困罢了。

那就好。要是累了就歇歇,别硬撑着。
母子三人说着家常,宫女端上了鸽子汤,一人一碗。杨淑妃看着两个儿子喝汤,眼中满是慈爱,可那慈爱的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等到汤喝完了,宫女们撤下碗盏,杨淑妃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恪儿,愔儿,本宫今日叫你们来,除了喝汤,还有一件事想跟你们说说。
李恪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杨淑妃。

母妃请讲。

你们可知道,今日齐王在京郊做了什么?
李愔微微挑眉,嘴角勾了一下。

四哥?他又闯什么祸了?

那倒没有。他只是在京郊遇到了两个姑娘,搭了几句话。
李恪面色不变,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母妃说的是上官宰相家的三小姐和骠骑大将军家的张姑娘?
杨淑妃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恪儿消息倒是灵通。

儿臣只是凑巧听说,并无刻意打探。

打探也没什么不好。你是皇子,关心一下京中闺秀的动向,本就是应当的。
杨淑妃靠在软榻上,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本宫跟你们说实话吧。上官家的三小姐,本宫看上了。
李愔正在喝茶,差点呛着,连忙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母妃看上人家三小姐了?母妃,您是女的。

你这孩子,说什么浑话!
杨淑妃瞪了李愔一眼,李愔嘿嘿一笑,不再插嘴。

本宫的意思是,想把她娶进咱们家来。
李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杨淑妃。

母妃是想让儿臣娶她,还是让六弟娶她?

本宫还没想好。你们俩,谁娶都行。只要是她,本宫就满意。
李愔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母妃,您这是把人家三小姐当什么了?一块肥肉?谁抢着算谁的?

愔儿,你这话说的,什么叫肥肉?本宫是真心觉得那姑娘好。

母妃见过她?
杨淑妃微微一顿。

没见过。可本宫听说了,她是上官策的女儿,生母出身太原王氏,祖母出身彭城刘氏,她自己又是出身陇西上官氏。这样的出身,配你们哪一个都不委屈。
李愔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母妃,您这是在给儿臣和二哥挑媳妇,还是在挑门第?

当然是挑人。门第是其次,可门第也不能太差,你说是不是?

那母妃怎么知道那三小姐人好?您又没见过。
杨淑妃被小儿子问得有些噎住了,瞪了他一眼。

本宫打听过了。上官家的三小姐,品貌端庄,性情温柔,知书达理,是京城闺秀里头一份的人物。这样的姑娘,还能差到哪儿去?

打听来的东西,未必是真的。母妃,您要是真想让人家做您的儿媳妇,好歹先见一面吧?万一她是个母老虎呢?万一她整天哭哭啼啼的呢?万一她跟您合不来呢?
杨淑妃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本宫说不过你。恪儿,你说呢?
李恪放下茶盏,面色平静地开口。

母妃,儿臣觉得,愔儿说得有道理。娶妻是大事,不能只看门第和传闻。需得见过人,说过话,知道脾性相投,才能做决定。

那你的意思是……

母妃若真有心,不如寻个机会,让儿臣见一见这位三小姐。若是有缘,再提亲事也不迟。
杨淑妃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那本宫就安排一下,找个由头,让上官夫人带着三小姐进宫来坐坐。

母妃,儿臣也去。
杨淑妃看了他一眼。

你去做什么?

儿臣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万一三小姐看不上二哥,看上儿臣了呢?
杨淑妃被他这话气得笑了起来,拿起桌上的团扇就要打他。李愔连忙躲开,笑嘻嘻地道。

母妃息怒,儿臣开玩笑的。

你这孩子,没个正形!
李恪看着弟弟和母亲斗嘴,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没有什么笑意。他端起茶盏,慢慢抿着,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淑妃笑骂了几句,又正色道。

行了,不说笑了。恪儿,愔儿,本宫今日叫你们来,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事。
李恪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她。

齐王今日见了那三小姐,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做?
李愔挑了挑眉。

四哥那个人,心思深着呢。他见了三小姐,要是觉得有用,肯定会动心思。

有用?什么意思?

母妃,您想想,上官家是什么门第?陇西上官氏,外加太原王氏和彭城刘氏的姻亲。谁娶了上官家的三小姐,就等于把这三家绑在了自己的船上。四哥那个人,会不动心?
杨淑妃的脸色微微一沉。

你是说,齐王会向陛下求娶?

不一定。他这个人,不会那么急。他得先摸清底细,看看上官家的态度,再看看父皇的意思。但他一定会有所动作。
李恪在一旁淡淡开口。

六弟说得不错。四弟不是个莽撞的人,他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
杨淑妃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皱。

那你们觉得,本宫该怎么办?
李愔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母妃,您急什么?四哥动作再快,也得先过上官策那一关。上官策连五哥都拒绝了,会答应把女儿嫁给四哥?
杨淑妃想了想,觉得小儿子说得有道理,眉头舒展了一些。

也是。上官策那个老狐狸,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所以啊,母妃,您不用急。先见见人,看看那三小姐到底是怎么样的人。若是好的,再想办法。若是不好,咱们也不必费这个心思。
杨淑妃点了点头,靠在软榻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愔儿,你今日说话倒是条理分明。

儿臣一向条理分明,只是母妃平日没注意罢了。
杨淑妃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呀,就是嘴太贫。
母子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李恪和李愔便起身告辞。
杨淑妃送到殿门口,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她转身走回殿内,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缓缓摘下头上的步摇。

碧云。

奴婢在。

去打听一下,上官夫人最近有没有进宫的安排。若是没有,本宫就下帖子请她来。

是,娘娘。
碧云领命而去。杨淑妃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自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回廊上,李恪和李愔并肩走着。
两人走得不快,阳光透过回廊的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二哥,你对母妃说的这件事,怎么看?
李恪负手走着,面色平静。

母妃想替我们张罗婚事,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可也得看人。那三小姐,二哥见过吗?

不曾。

那二哥怎么就答应了?
李恪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愔。

六弟,你记住,在这宫里,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该不该的问题。母妃想让我们娶上官家的女儿,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们做儿子的,顺着她的意思就是了。
李愔看着兄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二哥说得是。
李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