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阴贤妃的寝殿内烛火摇曳。
殿内陈设素净,不似韦贵妃那般富丽堂皇,也不似杨淑妃那般精致奢华,一应器物皆是素雅内敛的色调,就连鎏金香炉也比别处小了一号,袅袅吐着淡淡的沉水香。
阴贤妃坐在妆台前,任宫女为她卸去发髻上的珠翠。铜镜中映出一张温婉秀丽的面容,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愁绪,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行了,你们下去吧。
宫女 :是。
宫女们行了一礼,鱼贯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阴贤妃和坐在外间软榻上的齐王李祐。
李祐歪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串葡萄,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形魁梧,浓眉大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武将的豪迈之气。只是那双眼睛,在他低垂的瞬间,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外表不符的幽光。

祐儿,你过来坐。
李祐应了一声,放下葡萄,起身走到内室,在阴贤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态随意而懒散。

母妃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可是有事要跟儿臣说?
阴贤妃看着儿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今日乾祥宫的家宴,你看出什么了没有?

看出什么?
李祐歪着头想了想,咧嘴一笑。

看出太子哥哥要娶媳妇了,贵妃娘娘高兴,父皇也高兴。哦对了,杨淑妃好像对上官家那个三小姐挺感兴趣的,一直打听。
阴贤妃点了点头,目光微沉。

那你觉得,杨淑妃为什么对上官家的三小姐感兴趣?

还能为什么?替她两个儿子打算呗。吴王和蜀王都还没大婚,上官家的小姐出身好,娶回来不亏。
阴贤妃看着儿子,轻轻叹了口气。

祐儿,你只看到了这一层。
李祐挑了挑眉,放下了翘着的腿,身子微微前倾。

母妃的意思是?

上官家的三小姐,可不是一般的出身好。
阴贤妃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她的生母王凝华,出身太原王氏,太原王氏是什么门第,不用母妃多说了吧?那可是从魏晋时期就赫赫有名的五姓七望之一,天下士族之首。

她的祖母刘蕴之,更是出身彭城刘氏。彭城刘氏,那也是顶级门阀,与太原王氏不相上下甚至更强。

她自己又是出身陇西上官氏。陇西上官氏,从本朝开国至今,出过三位尚书令、两位宰相,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在京城是仅次于五姓七望的门阀世家。
李祐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认真。

祐儿,你想想看,这位三小姐一个人身上,就流着彭城刘氏、太原王氏、陇西上官氏三大顶级门阀的血。这是什么分量?
阴贤妃放下茶盏,目光直直地看着李祐。

谁娶了她,就等于同时得到了这三家的支持。彭城刘氏、太原王氏、陇西上官氏,这三家联起手来,朝堂上还有谁敢小看?
李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母妃的意思是,让儿臣去求娶上官家的三小姐?

你觉得不妥?

不是不妥,是……
李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微垂,像是在盘算什么。

母妃,您别忘了,父皇今日在乾祥宫说了,他想把上官家的三小姐许给魏王,上官策没答应。父皇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说出口的话,虽然没有强求,可心里未必就不惦记了。

你父皇没有强求,那是因为上官策拒绝了。可上官策拒绝的是魏王,又不是拒绝所有的皇子。
阴贤妃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祐儿,你父皇对你一向不薄。你虽然不如太子和魏王那样得宠,可你也是你父皇的亲儿子,是皇子。你若是去求娶,你父皇未必会拒绝。
李祐没有立刻回答,手指依旧轻轻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母妃,您说的这些,儿臣都明白。可您有没有想过,上官策为什么拒绝魏王?
阴贤妃微微一愣。

你的意思是……

上官策说他小女儿体弱、性子怯,配不上魏王。这话听着像是自谦,可儿臣觉得,上官策是在找托词。
李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裹着梅花的冷香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上官策膝下无子,只有三个女儿。大女儿许给了太子,二女儿是媵妾,三女儿是他最小的女儿。他舍不得把小女儿嫁入皇室,这是人之常情。
他转过身来,看着阴贤妃。

可母妃,您想过没有,上官策舍不得把女儿嫁入皇室,那是对魏王。对太子,他可没有舍不得。为什么?因为太子是储君,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他的大女儿嫁给太子,将来就是皇后,这是天大的荣耀,他自然舍得。

你的意思是,上官策看不上魏王?

不是看不上魏王,是魏王的份量不够。
李祐走回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中把玩。

魏王虽然是嫡出,深得父皇宠爱,可他不是太子。他的正妃,将来只是一个王妃,不是皇后。上官策舍不得把他的小女儿嫁给一个王妃的位置,这是其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阴贤妃。

其二,魏王今年二十,身边虽然还没有侍妾通房,可迟早是要纳的。上官策说他小女儿性子单纯,怕是斗不过王府后院的女人。这话听着像是借口,可未必不是真心话。
阴贤妃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那你觉得,上官策会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吗?
李祐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母妃,您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内踱了几步,脚步不紧不慢。

上官策不愿意把女儿嫁给魏王,是因为魏王不是太子,又怕女儿在后院受委屈。可若是……儿臣给他一个承诺呢?
阴贤妃心头一动。

什么承诺?
李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阴贤妃。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晕中闪烁着幽深的光。

儿臣可以向父皇请旨,求娶上官家的三小姐为正妃。儿臣可以承诺,此生绝不纳妾,只她一人。
阴贤妃愣住了。

祐儿,你疯了?你是皇子,怎么可能不纳妾?

为什么不可能?
李祐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太子还没有大婚,魏王也没有,吴王、蜀王都没有。都是想着娶了正妃之后才纳妾。儿臣若是只娶正妃,不纳妾,谁能说儿臣的不是?
阴贤妃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李祐走回软榻前坐下,重新拿起那串葡萄,摘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母妃,您想想看。上官策最担心的是什么?是他小女儿嫁入皇室会受委屈,会被人算计,会在后院争风吃醋中吃亏。若是儿臣承诺不纳妾,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咽下葡萄,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再说了,上官策膝下无子,他舍不得小女儿,是因为他想留一个女儿在身边承欢膝下。可若是儿臣娶了他的小女儿,儿臣可以答应他,让他在京城多留女儿几年,不必急着出京就藩。甚至……儿臣还可以答应他,将来若是有机会,让我和上官氏的儿子姓上官,替他延续香火。
阴贤妃的脸色变了。

祐儿,这些话可不能乱说!是要惹人闲话的!

惹谁闲话?
李祐的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上官策膝下无子,这是满朝皆知的事。他想延续上官家的香火,想留一个女儿在身边,这也是人之常情。儿臣成全他,谁能说什么?
阴贤妃沉默了很久。
殿内很安静,只有香炉中的沉水香袅袅升腾,在烛火中化作一缕青烟。

祐儿,你……你是认真的?

母妃觉得儿臣像是在说笑?
阴贤妃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深沉的、冷静的算计。
她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个儿子了。
在她眼中,李祐一向是豪爽的、粗犷的、不拘小节的。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目光深沉,言辞犀利,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棋子,落在棋盘上,精准而狠辣。

祐儿,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李祐笑了笑,那笑容依旧豪爽,可眼底的光却冷了下来。

母妃,儿臣今年二十三了。在这宫里活了二十三年,若是还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不懂,那才是真的蠢。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母妃早些歇息吧,儿臣先回去了。上官家三小姐的事,儿臣会好好想想,母妃不必操心了。

祐儿……

对了,母妃。
李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阴贤妃一眼。

儿臣今日说的这些话,母妃听过便忘了吧。有些事,说得太早,反而不好。
阴贤妃点了点头,看着儿子掀帘走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阴贤妃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自己的脸,久久没有动。
李祐走在回廊上,脚步不紧不慢。夜风拂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深邃的夜空,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上官晶……
他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朝自己的寝殿走去,消失在夜色之中。